是这样没错。
但江曼今天要带沈安去的是专门研究儿童心理学的专家诊室,跟平时的小病小伤不一样。
江曼说了实话后,屋里安静下来。
沈渊站在那里,牵着裹得像个棉球、只露出一双安静大眼睛的沈安。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剧烈变化,只是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丹凤眼,一点点沉静下去,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现在特别生气。
他看懂了,妈妈不是临时起意,她筹划了,她认定了安安“有问题”,现在是要带着她去被一个陌生人用专业的眼光审视、评判。
“妈妈,”
沈渊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柔和:“安安最近身体没有不舒服,吃饭睡觉也和平常一样。”
他试图把话题拉回“身体健康”的范畴。
“小渊,妈妈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江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坚定而充满爱意,减轻焦虑:“不是安安生病了。恰恰是因为妈妈爱安安,想更了解她。小渊这么懂安安,但妈妈有时候不太明白,可能会不小心让安安觉得难受,就像昨天在花园里。”
沈渊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知道,当大人用这种“为你好”的温柔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着决定已经下了。
他的目光落到沈安脸上。
女孩依旧安静,围巾帽子间那双大眼睛,清澈地映出他和妈妈的影子,注意到他的视线时还跟她眨了眨眼,真是乖极了。
沈渊突然情绪爆发,把沈安挡在身后,声音尖锐:“是你们有问题,为什么要带着安安去治病!”
“小渊!”江曼被儿子话里的尖锐和全盘否定刺痛了,语气不由得加重,“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是你妈妈,我也是安安的妈妈!我难道会害她吗?我只是想弄清楚,想让她以后……”
“以后什么?”沈渊向前踏了一小步,将沈安更严密地挡在自己身侧后方,尽管沈安其实只是茫然地站着。
“您连她的以前都是承包给别人来照顾,现在您有时间了就想要管她的以后了?”
“您现在是在干什么?您要去给她贴上一个什么样的标签?您要让安安自己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吗?”
沈渊说的话攻击性太强,他就是故意往江曼心上伤的,他扭曲江曼的本意,给她扣了一堆烂帽子。
他对沈安的事情太在意,容不得别人说她一点不好,江曼这样类似怀疑沈安心理的行为让他十分生气。
江曼被儿子这一连串尖锐的、带着明显扭曲和夸大意味的指控打得措手不及,脸色稍白,嘴唇微微颤抖。
“沈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刺伤的痛楚和长期处于高位的厉色,“你给我好好说话!什么叫贴标签?什么叫让她觉得自己不一样?妈妈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吗?!”
她的胸膛起伏,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试图让声音恢复平稳:“是,妈妈以前陪安安的时间不够多,这是妈妈的错,妈妈认!但现在妈妈想补上,想更了解她,想用对的方式爱她,这也有错吗?难道就因为你懂她,别人就连尝试去懂的权利都没有了?连寻求专业意见都成了罪过?”
沈安被两人突然提高的音量和身上散发出的紧绷情绪吓到了,她很着急,她用空着的手把围巾扯下来,身上穿的太厚几乎是滚到两人中间的。
她伸出两只小手,一只手抓住了沈渊的手,另一只手拽住了江曼的衣角,大喘气的说:
“不吵……不吵……”
她重复着,然后,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妈妈最初的目的。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安安去看病,看完病治病,治完病回家。”
沈安觉得自己说的太对了,抬起被捂得汗津津的小脸看向江曼,嘴角咧开,跟妈妈笑的乖巧又可爱。
这句话说完,两人身上的刺都被收了回去,尤其是江曼,她鼻子一酸,差点眼泪没掉下来。
沈安是她女儿,就算陪伴的时间少,那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知道她不对劲,她心里最疼了。
她蹲下身,视线与沈安齐平,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女儿汗湿的额发,指尖触及那片温热,心口更是揪痛得厉害。
“安安……”
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的安安……妈妈不是……妈妈不是一定要你治病……”
“不是治病,是带安安去聊天去玩,然后在回来的时候给安安买新的贴纸。”
沈渊用手轻轻擦着沈安头上的汗,温声说道,跟刚刚愤怒尖锐的他判若两人。
争吵没有用,吓到安安更不行。
他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中的冰寒稍褪,但那份固执丝毫未减。
“妈妈,您要去,我拦不住。”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但我要一起去。不是因为我认为安安需要被检查,而是因为她在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人,需要我在。”
第十四章 安安的天才病
到了诊室,沈安先进去写检测卷子,沈渊和江曼就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两人一点交流都没有。
沈渊站得笔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下颌线紧绷,目光死死锁在门上那小小的观察窗——他的侧脸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早先激烈的情绪此刻全部内化成了戒备的沉默。
江曼则微微倚靠着墙壁,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的目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又时不时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门。
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蹙,泄露着她的焦虑和不安。
她想跟儿子说点什么,打破这奇怪的沉默,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儿子那副拒绝一切干扰的姿态,就又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挪动椅子的声音,还有医生温和含笑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内容,但语调是平稳的。
沈渊的身体更加前倾。
终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
沈渊几乎是瞬间就挺直了背,插在口袋里的手也拿了出来。
江曼也立刻站直了身体。
门开了,那位气质温和的周医生先走了出来,对着他们微笑点头。
接着,沈安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张对折过的纸,小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看到门外的妈妈和哥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渊身上,然后才转向江曼。
“安安真棒,很配合。” 周医生轻声夸奖,然后对江曼和沈渊示意,“我们进去说吧,让安安也一起,她可以玩一会儿那边的玩具。”
沈渊立刻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沈安的手,低声问:“怕不怕?”
沈安摇摇头,把手里的纸递给沈渊,小声说:“写完了。”
是周医生给她的测题答卷。
沈渊接过那张纸,牵着沈安,跟在周医生和江曼身后重新进入诊室。
“江女士。”
周医生开口:“首先我想说,安安是个非常可爱、也很专注的孩子。在刚才的互动和简单的评估游戏里,她表现出了很好的观察力和模仿学习能力,甚至比同龄孩子都要好。”
“但我想问问她在家的吃饭问题和运动情况,还有兴趣爱好之类的。”
这下给江曼有些问住了,她才接手沈安不到一周,还是大多数时间有保姆帮忙,具体情况她还真……
“吃饭只吃固定的几样菜,有时候虽然食材一样但做法不一样,她就不吃了,怎么劝都不行。”
“运动的话,她的手脚不算协调,之前陪她跳过绳,不顺利,只能跳两个。”
“兴趣爱好不是很广泛,看书算是一个,最近刚开始对围棋感兴趣。”
江曼惊讶的看向旁边正说个不停的沈渊,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沈安的耳包戴上了,牵着她的手一脸认真的看着医生。
周医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看向沈渊的目光里带着赞赏。
“观察得很细致,真是个好哥哥。”
她温和地说:“这些信息非常重要。能告诉我,安安通常是怎么表达她不想吃某样菜,或者对某种变化感到不舒服的呢?比如,她会说出来,还是用其他方式?”
沈渊回答飞快:“她不太会说‘不想吃’。如果东西摆到她面前,她不想吃,她会看着盘子,不动筷子,或者用手把盘子轻轻推开一点。如果强迫她,她会变得很安静,但身体会有点僵硬,有时候会捂住耳朵。如果是突然换了做饭的人,或者菜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她可能连碰都不碰,直接就不坐在餐椅上了。”
“那下围棋呢?”周医生继续问,“是她自己要求的,还是你引导的?”
“她自己看到的。”沈渊回答,“爸爸以前的书房里有副围棋,她有一次进去看到了,就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后来我教了她最基本的规则,她很感兴趣。”
周医生笑着点点头:“这样啊,那我们安安很聪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