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宝在哭着尖叫,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忆芝猛地睁眼,被孩子的哭声从幻境里拽了回来。她回神,握住孩子的小手攥了攥,额头火辣辣地疼,应该是刚才失去意识时在树干上擦破了皮。
她额角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下一次还能不能醒过来。
有一句话,她还没来得及对他说。
她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悔意。
那天他送她回家,她应该好好亲亲他的。至少……应该用力抱抱他,而不是那样平静的说再见。
她划开手机,点开那个名字,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也许这条信息她不该发,可是她怕,怕真的来不及了。
她快速地打下几个字,按下发送。信息旁的圆圈一直在转,却始终发不出去。雨水细细蒙蒙打在她脸上,冰冷混合着温热,淌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进水面。她的身子抖个不停,也分不清是冷,还是怕。
忽然就觉得好笑。
她做了那么多取舍——物质、感情、还有他,她统统放弃了。以为这样就可以轻装前行,坦然走向那个混沌的终点。现在看来,她很可能连那一天都等不到。
并不是所有的结局都能按部就班。
有些人,会在毫无预兆的一个下午,被意外吞没。这洪水中随便一根树干、巨石,都可能提前兑现她的死亡。
所有她曾经设想的、准备的、构建的……此刻看起来,全都一文不值。
真傻啊。
她为了将来某种死亡的方式,从没允许自己真正活过。为了未来那可能的50%,早早就亲手淹没了所有的阳光。
还有她的爱人,他是她贫瘠的土地上唯一盛开过的玫瑰。她却因为害怕这朵玫瑰终将凋零,就将它连根拔起,扔掉了。
如果今天、这棵浩瀚汪洋中的小树就是她的终点,她想让他知道——在那一刻来临时,她心里想的是他。
如果……
如果明天还会来,那她的人生,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
“二宝,”她点了点手机,仍然没有信号,“阿姨可能……还会睡着。如果叫不醒我,你就扯阿姨的头发,用力打我的脸,知道吗?”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嗯”了一声。
之后的时间里,黑暗如同潮汐,一次次试图将她卷走。她数次失去意识,又在头皮传来的尖锐的刺痛中猛然惊醒。每一次醒来,都感觉身体更沉一分,意识剥离得更远了一些。
在一次短暂的清醒间隙,孩子忽然惊慌地喊,“阿姨!手机呢?!”
忆芝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手机”,却握了个空。她怔了一下,一定是在某一次失去意识时,她的手指松开了。
那点与外界渺茫的牵连,到底还是断掉了。
出乎意料地,她心里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该说的话,她已经对这个世界说过了。此刻手机是沉在水底,或是被冲往远方,似乎都没什么分别了。
那条信息……无论他能否收到,那句话,无论说与不说出口,她相信他会明白的。
“阿姨……”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我妈妈……我想回家……”
忆芝攀着树枝努力向上提了提身体,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开始逗他说话。
“你叫二宝……那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大宝?”
“我没哥哥,”孩子吸了吸鼻子,“我姐姐叫大宝。”
“哦……”她应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强打精神,她用轻得快听不见的声音打趣道,“二宝,你干嘛总叫我阿姨……应该叫姐姐。”
孩子愣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我外婆说过,没结婚的叫姐姐,结了婚的叫阿姨。”他用小手护住她满是伤口的手给她取暖,又添了一句,“我姐姐总欺负我,你和她不一样。”
他顿了顿,好奇地问,“阿姨你结婚了吗?”
问题来得突然,那个人的眉眼也重新浮现在她眼前。
她凝望着他,唇角慢慢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对着黑暗轻声说,
“嗯。”
“我结婚了。”
第76章 罗忆芝,女, 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五
临近下班时间,知见中心五十二层的研发实验室里,白板前一群算法工程师或坐或站,有人干脆盘腿坐在窗台上。靳明靠着桌沿,手里拿着咖啡和半块没吃完的甜点。
这并不是项目例会,而是每两周一次的Tech workshop。名义上是讨论前沿进展,头脑风暴解决技术难题,实则更像是他的一种坚持——不愿成为只看财报和KPI的管理者。
他还是想知道YOLOv8的anchor是怎么调的,Transformer在第几层开始梯度消散,哪个bug卡在了TensorRT的算子兼容性上。
“那组数据的输入有问题。”他欠了欠身,抬手指了一下大显示屏右下角,“这行,误差成周期性波动,我感觉是在预处理时忘了归一化。”
他已经猜出来了,这肯定又是他们埋的雷,在故意考他。
“挺罕见的失误,哪位大师做的?”他笑着看向几位技术元老。
站在后面的一个做CV算法的实习生小声嘀咕,“靳总太吓人了,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负责模型的工程师“啧”了一声,转头冲其他几个人笑着说,“我就说他肯定能看出来吧?你们还要杠,还打赌我能混过去。”
对面有人举手投降,“行,愿赌服输,下班都别走啊,晚饭我请。”马上又坏笑着补充,“楼下食堂今天菜单我看了,东南亚之夜,咖喱大虾管够。”
靳明喝着咖啡,听到这句话笑了出来。这帮单身汉,每天都在公司食堂吃完饭才回家,这顿饭请来请去,还不是从他账上走的。
他们边笑边继续讨论,屋子里的气氛轻松、专注,带着某种自然流动的默契。
正聊着,好几个人的视线被吸引到玻璃墙另一侧,靳明也跟着转头望过去。外面是开放办公区,墙上挂着几台电视。平时只静音播放新闻频道,一般没人在意,现在却围了不少人,大家都脸色凝重。
实习生找来遥控器,把实验室里的电视也打开了。
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报突发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受持续强降雨影响,安徽多地突发特大洪水,引发多处山体滑坡,导致道路桥梁受损,灾情严峻。”
画面切换,是航拍镜头下的山村,全境几乎被洪水吞没。翻倒的树木,漂浮的汽车、家具和杂物。还有被围困的建筑,水面之上只剩零星房顶,有人或坐或站,朝着航拍直升机挥手呼救。
新闻主播神色凝重,语速急促,“受灾严重区域主要集中在回头湾县下游数个村落,目前进村道路中断,通讯不畅。”
“当地已紧急成立抗洪救灾指挥部,目前已派出直升机进行空中救援,同时已调集周边市镇的冲锋舟,将经水路全力搜救被困群众。但由于天气及地形原因,救援进展极为缓慢。”
靳明本来靠坐在桌边,看到这条新闻时,不知不觉已经站了起来。当“回头湾”那三个字出现,脚下的地板仿佛消失了一瞬,他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她现在出差的地方,好像就在那个叫做回头湾的地方。
他慌忙掏出手机,点进她朋友圈,大约两周前她发过一条文字动态:
【对口支援下乡任务进行中,安徽回头湾县。】
这条动态他看过,当时还顺手打开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名。看着那片崇山峻岭,他心里还掠过一丝宽慰:地名听着就有山有水,景色也许不错,她能离开北京换个环境散散心,也好。
婉真的订婚仪式之后他们就完全断了联系。虽然谁都没有拉黑对方,但那晚他对她做出那种出格的事,说出那样自私无耻的话伤她的心,如今他连给她朋友圈点个赞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打声招呼,随便说点什么。
他觉得自己压根儿不配了。
他拨她的电话。
不通。
微信上再拨。
还是不通。
他给她发信息:
【你在哪?】
【还好吗?有空报个平安。】
【有信号吗?随便给我发点什么都行,让我知道你安全就好。】
没有回复。
他再打电话。始终不通。
他重新点开她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两天前的合照。背景是乡村民居,身边的几个人看起来应该是村干部。
他脑子里快炸了。
她在哪?
她有没有危险?
也许她根本就不在灾区,现在只是在忙。
难道她……
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电梯上来得有些慢,他一路跑楼梯冲回高管楼层,直接去了刘助理办公室。
门都忘了敲,刘助理刚从电脑前抬头,他已经开口,“忆芝在安徽,有可能被洪水困住了,我现在联系不到她。”
刘助理神色一滞,马上问,“要怎么找人,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