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享誉天下的一代杏坛圣地就此凋敝,只剩些断井颓垣、衰茅苍苔,令人扼腕。
元璟入仕之后缅怀先师,一开年便奏请重建碧宁书院,受元旻大力支持。
然而要恢复昔日风貌,仅仅是划地拨钱全然不够,更需与书院有渊源的人去督建。此人还需有背景、有闲暇、细致妥帖。
凤鸣朝的四年,书院的先生、弟子大都流散、或病或亡,硕果仅存的几位也如元璟般政务繁忙,正愁无人可用,元昙向元璟毛遂自荐。
思来想去,确实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元旻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并立即亲笔一封手谕,书院在原址重建的基础上再扩建两倍,并取消收徒的门第限制,只考校天分,有教无类、广招贤士。
元璟也不含糊,接了手谕便匆匆告退,还贴心地帮他们关好殿门。
元旻凉飕飕道:“三十多岁还不会敲门,估计这辈子是学不会了。”
听着脚步声远了,转身揽住她,重新端起了燕盏羹……
见她脸红耳热、使劲也挣不开他的怀抱,别有一番羞怯娇媚的意趣。心念一动,腾出另一只手抬起她下颌,收了笑容、直勾勾注视着她。
舜英紧张得发抖:“这是上书房。”
元旻喉结滑动几下,声音哑了几分:“那又如何?”
看了片刻,情不自禁低头就要吻下去。
“砰砰砰……”这一位很好,晓得敲门,却也忒实诚,没等到应门就一直敲,“四哥四哥,在么在么?”
元旻深吸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松开她,冲门口低吼:“没长手么?自己进来。”
敢不经通传直接敲上书房门的,除了元旻的亲娘,关系最好的亲叔父,也就只剩凰羽寺那几位了。
果然,门“嘎吱”开了,伸进个脑袋,洗净铅华的素白小脸,柳眉深黛笼烟、凤眼左右顾盼,容貌与元旻极为相似,正是与他一胎双生的妹妹——五公主元晴。
二十一年前,兄妹降世那天,大祭司亲自从阳华山赶来,夤夜入宫,卜算出元晴是首任大祭司元湘转世。
也因这卦象,元晴刚满七岁,便被接入凰羽寺修行。此后与母亲和兄长团聚极少。却不知为何,性情温和的元旻,对这唯一的亲妹妹毫不客气。
元晴毫不介怀,大马金刀坐下:“四哥,我要去西边。”
元旻没好气道:“谁拦着你了,还是身上缺银钱?”
元晴撇嘴:“我可是你亲妹妹,孤身去游历你也放心?”
元旻冷笑:“自是不放心,你那气性一来,路过的狗都能被你揍一顿,何况跟你打交道的人。”
世人都道凰羽寺少祭司端淑娴静、沉静淡漠,舜英也一直如此认为,直到有次见到元晴面带微笑、一言不发、站得端端地一脚踹飞拦路恶犬。
事后元晴解释说,祭司也不是整日都要在山中静修,至少一半时间都在外游历,传道授业、穰邪除灾、行侠仗义,因此养成一身混不吝的市井气。在外人面前还端着些,到元旻这彻底不装了。
元旻等了半晌,没听到她下文,忍不住开口:“说吧,想要什么?”
元晴立刻笑了:“听说你最近要去洛京,带我呗?”
元旻挑眉:“有正事要办,想玩乐自己去。”
元晴眼神真挚:“我也有正事,总觉着洛京有我宿命中要找的人。”
元旻忍无可忍:“元晴,你得时刻记住自己是凰羽寺少祭司,不能成婚。”
元晴讶异:“这与成婚有何干系?”
元旻扶额:“你说的宿命中人,是指……”
元晴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师父这次给的任务有些奇怪,让我凭直觉一直走,星辰会给我指引,遇到宿命中人就知道自己该作甚了……四哥你怎么了,眼神不要这样凶嘛。”
元旻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个微笑:“你最好真有正事。”
又道:“我身边这位是鸿胪寺少卿,会提前几天去洛京,你可与她结伴。”
元晴笑嘻嘻站起来,上下打量舜英,乖巧地敛衽一礼:“褚姐姐好。”
舜英一头雾水。
元旻有些头疼,凉凉道:“好像你大她两岁。”
“我知道啊”,元晴重重点头,坚决地说,“还是得叫姐姐,四哥最疼我啦。”
笑吟吟退了出去,再次贴心地关上了门。
舜英讶异:“五公主何时回来的?”
“回来大半月了,就住在宝慈宫西暖阁,亏得你早出晚归,多个大活人都没察觉”,元旻叹了口气,咽下焦躁烦闷,“明日休沐,你好生歇两天再去洛京罢。”
舜英涨红了脸,讷讷道:“五月十七……”
元旻斜睨她一眼:“派典客丞带几个长史先去,你是觉着苻洵会跟你计较,还是苻沣会跟我计较?”
舜英正要辩些什么,肺腑之间又开始抽痛,深吸一口气、蹙眉想压下去,眼前却阵阵发黑,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元旻忙一手接住她,一手将墙边榻上的小几掀到地面,顺势将她身子平放榻上,支了个软枕,着急地问:“上个月请脉不是已好了大半,怎又开始痛,这些日子太劳累了?”
舜英双唇发白,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是前两天强行练武,牵动了旧伤。”
“再养几个月,等内伤大好了再练,急不得”,元旻想了想,又道,“听说蒙舍国有古方,修复内伤极好,我已派天枢去求新的蛊王,你且忍耐些时日。”
舜英点点头,忽抓到他话中另一层意思:“新的蛊王?”
元旻叹了口气:“去年冬天,蒙舍王城突发山火,烧了四五天,所幸天降暴雨泼熄、才不致生灵涂炭。”
“天枢和玉衡找过去时,发现起火点就在蛊王宫,那一代蛮黎三圣全部丧身于大火,无一幸免。他们搜寻了七八天,才在王城以北近百里的火场边缘找到苻洵。”
“当时他被烟熏得晕了不知多久,全身伤痕、只剩一口气,却怎样都不肯说发生过何事。”
就这样,原本一心隐世的苻洵再度无家可归。十万大山少了个清风明月的少年,荣国军中多了个凶名远扬的战神。
“我是翊臣,此生只会忠于大翊。”舜英默了半晌,声音轻柔而坚决。
这世上,苻洵那样的战无不胜、年少有为的名将难得,元旻那样温厚宽仁、胸襟广阔的君王更难得。
虽知希望渺茫,却仍是隐隐期冀,他能招揽苻洵入翊,翊国得一天才名将,他们也不必再兵戎相向,何等完美。
她希望,无论是元旻还是苻洵,都能无灾无殃、一世长安。
第43章 忆洛京
昇阳西去三百里,过商都,便是洛京。北靠伊河、东有长济渠和崇山,陡峭险峻的戎陵山脉在此开始平缓下行,也造就了干湿分明、寒暑交割的气候。
春有牡丹夏有荷,秋有桂子冬有梅,四季花团锦簇、又别名“花都”,有诗曰“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洛川北邻龙门行宫,穿城而过,满目荷花千万顷,红碧相杂敷清流。
朱雀门的牌楼下,少年身姿颀长,穿着胭脂色绣银丝梅枝的交领箭袖长袍,系一条宽大的金、黑两色丝线织成的锦带。
他腰间挂一块白色玉佩,颜色匀净、质地细腻,却因保养不善有些浑浊,镂刻着一条跃出浪花的鲤鱼。
他席地而坐,怀里抱着一把剑,斜靠门柱沉睡,微风吹过他额角两绺乌发,眉如墨画、肤如细瓷、唇如桃花瓣,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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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甩掉他们了,真不是东西,竟敢狩猎活人”,十三岁的少女累得大口喘气,双臂围护住骑在马前的他,紧紧抓住缰绳,“咱们到洛川啦,可以下马了。”
身后一空,少女身轻如燕,已稳稳落到地上,他学着她那样跳下,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疼痛。
少女忙揽住他肩膀、扶起他,连连道歉:“我不知道你不会武。”
新旧伤一并发作,他疼得倒地呻吟,于是,她单膝跪地弯下腰:“上来,我背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褴褛的衣衫、枯瘦如鸟爪的手、满身脏污血痕,羞得无地自容。
少女却不由分说,身子一低,将他双臂搭上自己肩膀,咬着牙站起来:“抓稳了啊,别掉下来,咱们到客栈了……老板,开两间天字号上房,你先忍忍,我出去买药。”
她的力气并不大,背着他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紧紧托住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放下时先矮身跪下,又慎重又贴心,好似如此肮脏潦草的他,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店小二送了四次热水上来,他洗了大半年来第一个澡,反反复复搓洗几遍,皮肉都发红了,才感觉自己没那么脏了,又看着外面污垢层层的破衣烂衫犯愁。
她在外面敲门数声无人应答,担心他出事,便径直推门进来,他耳根烫得要烧起来,闷不做声将头埋进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