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推了一把舜英:“褚姐姐,走吧。”
然后,缓缓转动王座旁的按钮,石壁轧轧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门口,元昙走进去,抱出一坛石脂、揭开泥封泼洒在地上,再进去抱出一坛……地面、石壁、墙脚、每条甬道,很快积满浓黏的黑色液体。
冯栩发出惊恐的嚎叫,顾不得剧痛、也不管会不会被雍军诛杀,膝行速度陡然加快、飞速冲向悬梯。
元昙轻蔑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只不断泼洒石脂,傲然大笑:“我乃崔采薇之女,我阿娘是翱翔九天的朱雀,我绝不做摇尾乞怜的燕雀。立身于世,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
舜英鼻子发酸,泪水模糊了视线,转身走向悬梯。
元旻将苻洵往悬梯上推了推:“你们先走,我殿后。”
苻洵思量自己此时体虚,留在这只会拖后腿,于是由承赟拉着、手脚并用攀向石洞。
地殿内,不知何处迸出个火星,落到石脂上、轰地腾起大火,亮黄焰苗飞速膨胀,暴烈地向四方扩张。
舜英足尖不断点地,飞快腾挪跳跃,终于抓住悬梯,火焰却已顺着悬梯缠绕而上。
“手给我!”
舜英毫不迟疑伸出手,旋即,一股大力从上方传来,伴随着脱臼的剧痛,她整个人拔地而起、被抛飞到半空,穿过地殿天花板向上飞去。
苻洵一跃而起,在半空搂住她旋转半圈,倾斜了个角度,稳稳落在地上。
轰隆隆巨响,地板中央裂开的缝隙正在合拢,苻洹和承赟当机立断砍断悬梯,拼命拉拽缠在元旻腰间的铁链,舜英和桑珠交换了个眼神,跑过去一起用力。
地宫已是一片火海,绳索扯得飞快,火焰膨胀得更快。终于,在缝隙即将合拢的那一刻,拉出个脚底着火的人。
苻洵不知从那挖来一坨淤泥,和叶儿一起抬着。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火焰即将窜上元旻衣袍下摆时,一盆淤泥从天而降,浇熄即将膨胀的焰苗。
元旻瞥了一眼满身恶臭脏污:“……”
他怀疑苻洵是故意的,刚才明明看到有水。
情势不容他多想,脚底疼痛钻心,身躯忽然一轻,是承赟背起了他。
“跑!”
舜英擎灯在前疾速腾挪跳跃,桑珠拉着叶儿紧随其后,苻洹背起苻洵、承赟背起元旻健步如飞。
脚底不断传来巨大震动轰鸣,头顶抖落簌簌灰尘泥块,幸亏走前面的人撤得干净,几乎一路畅通无阻。
一群人在昏暗的地底不知跑了多久,累得即将断气时,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旋即,谢恬和郎琊在上方高呼“陛下他们来了”,头顶垂下十几条绳索。
他们两腿沉得像灌了铅,又酸又痛,一停下来就汗如雨下、再也不想挪动分毫,于是将绳索系在腰间,任由他们将自己拉上地面。
清新空气骤然涌入鼻腔,带着青草野花的甜香,沁人心脾。暗道出入口在阿茹娜雪山的一个草坳,外面已是繁星满天,他们不知不觉竟在地下待了一天一夜。
一群人累得吃不下饭,喝了几口米酒,枕臂躺在柔软的青草上,听着此起彼伏的虫鸣,一起看星空万里、杳杳无垠。
桑珠长吁短叹地嘟囔:“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钻地洞了。”
舜英宠溺一笑:“等你即位,让人把地宫填平就是。”
他们逃出来后,离出口二三十里地突发地动,坍塌陷进去一个大坑。舜英为保险起见,又让人在大坑里堆上干草、倒上火油再次引燃,直到燃无可燃、再深挖周围,力图清除所有藏在地底的石脂。
桑珠认真思考半晌:“拥有权力是很好,一挥手就有无数人替你卖命。可我还不太懂对应的责任,更不懂如何稳固权力、使用权力。”
舜英笑得更温柔:“你可以慢慢学习,我会安排人到北宛来教你。”
众人皆知舜英话中含义,但看桑珠满脸天真、对权力并不痴迷眷恋,又觉释然。
他们在草坳歇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懒洋洋起身,回柘枝城营地。元旻坐在地上,正不太熟练地往脚踝敷烫伤药。
承赟本想帮他,又不好直接上手,只得讷讷看着。他敷好药膏,又开始打量黑黢黢的鞋袜,微微蹙眉。
“结痂之前都别穿鞋袜,仪容重要还是脚重要?”苻洵凉凉说了句,又对承赟说,“我那儿有更好的烫伤药,待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舜英忍俊不禁,走过叔侄俩时,轻轻说了声:“谢谢。”
元旻抬头泰然一笑:“你救过我那么多次,我还一次也没什么。”
舜英发现,他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从前他一颦一笑莫不端雅克制,如今却透着直白暖意、像开在阳光下的白花。
她心底越来越踏实笃定,伸手搀起苻洵:“还痛得厉害吗?痛就走慢点。”
苻洵顺势靠在她身上:“好,我们慢慢走。”
就这样互相搀扶、相依相偎地慢慢走,一起走到星辰散去、夜色褪尽,走到东方跃起轻快鲜亮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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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咸宁元年五月初八,北宛仅剩的二十二部各自选出主和的新单于,受命前往柘枝城觐见。
阿茹娜雪山南麓早已搭起高台,上千名主战派被施予五马分尸之刑。肢体扯断喷溅的鲜血,将方圆十里草原滋养得格外肥沃。
一片哀嚎惨叫声中,众军簇拥下的咸宁帝不怒自威,神色冷漠,一字一字道:“若再有黩武之辈,他们便是下场。”
“好战者亡!兴兵犯境者,我大雍虽远必诛!”
观刑之人无不震悚,纷纷跪地参拜:“大雍陛下千秋万岁!北宛二十二部愿永为大雍臣属!”
同月,咸宁帝迁十万大军长驻北宛,在阿茹娜雪山南麓、实施五马分尸的土地上重建柘枝城,扶立桑珠为北宛王,并设北疆都护府,任命谢朗为北疆都护,爵同国公。
又命驻军开始修建驰道军驿,从柘枝城直通朔门关。
五月底,咸宁帝班师洛京后,下旨改威远将军府为西境都护府,任命南宫羽为西境都护,爵同国公。
自此,南北三千里、东西四千里,西羌高原雪线、乌兰山、玄阴山、东部海岸线、滬南道、长流川,尽为大雍之疆域。北宛二十二部、西羌诸国皆为大雍之臣属。
六月初,皇太子褚承祎传令诸藩国、世家大族、重臣,将在六月二十八为咸宁帝庆贺生辰,举办“千秋宴”。
第230章 君卧高台
夏日薰风越过冰鉴,吹来满殿清凉,藕花淡香沁得五脏六腑都透明了。
舜英躺在帐底睡得很香。
梦里显出一张又一张脸,贺浮白、许一舟、褚秋池、郭洋、念笙、姜嫣、武煊、苻沣、景樊……他们的眉头舒展开,露出平和的微笑,逐渐隐没于黑暗。
她仍站在尸山血海中,一张张死去的面孔逐渐模糊消散,淹没到小腿的积血正在退去,和着腐烂成灰的尸骨无声融入地底。土地变得黝黑柔软,画面定格,却并非凝固的死寂,地底像是有潜流涌动、蓄势待发。
不知何处吹来一缕风,传来一声轻快的鸟鸣,旋即,画面活了:细雨如丝,土地绽开条条细缝,嫩绿芽苗从裂缝中顶出,黝黑图纸上的浅绿越来越多,逐渐覆盖了整张画纸,不断向上蓬勃生长、迅速开出缤纷花朵。
鸟在鸣、蛙在唱、碧绿在生长、稻花在飞扬、孩童在金黄的田垄上奔跑笑闹。
她笑着从梦中醒来,银红色芙蓉帐飘飘扬扬,屋外蝉鸣阵阵,她还睡在瑶华宫。
她坐在床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殿门开合,苻洵端着一碗凉汤进来,坐到床榻前:“醒了?”
舜英轻轻“嗯”了声,长舒一口气:“很久没睡得这样踏实了。”
苻洵瞄了眼冰鉴:“那要不再睡会儿?”
“让她们进来替我更衣吧”,舜英笑着摇摇头,“承祎和隽儿不是要带咱们逛?回来只顾睡觉,还没仔细看过这儿。”
苻洵笑着说:“我倒先睹为快,确实改造得不错,起来逛逛也好。”
舜英年初登基时,因时间仓促,长庆宫虽修缮稳固,终究太过质朴萧条。她率军北伐后,褚承祎和苻隽商量着送她个惊喜,于是在政务之余的闲暇,分别请教许姿、元璟、元旭等人,亲手绘制长庆宫改造图交由少府。
待他们班师回朝,长庆宫已经焕然一新。
荣、翊两国皆崇尚节俭,是以并未铺陈珠玉绮罗,用朱漆将梁柱涂刷成深红,将风雨走廊的帐幕从天青换作银红浅金,阖宫遍植芙蕖、红梅、茉莉、素馨、山茶等花卉。端的是朱阁绮户、花木扶疏。
“改造长庆宫,靡费最多的是各宫火道”,承祎在前边带路,娓娓叙说,“洛京每年要冷三四个月,集贤殿编纂文书的先生大多数年事已高,弟弟妹妹年纪还小,儿臣自认这钱花的还算值。”
承徽捂嘴偷笑:“皇兄怎么跟个钱串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