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想得周到”,武煊长舒一口气,点点头,忽然疑惑地问,“殿下当初不是去刺杀苻洵么?怎么又跟荣国玄甲营搅和到一起了?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苻洵没伤害你吧?”
舜英笑了笑:“为了共御异族,由南翊冯太后牵头,重启了边垣之盟,眼下南翊、北翊和荣国算是盟国。”
“边垣之盟?那玩意儿真的存在?”武煊睁大双眼,忽然一愣,“你为什么叫她冯太后?”
舜英答非所问:“武六,你既已逃出生天,两条路自己选,南下阊江、或是北上宛平?”
武煊收了满脸讶异,佝偻的身躯缓缓站直,望向北面、神色凛冽而郑重,一字一字肃声道:“不灭北宛,誓不为人!”
舜英点点头,一拳擂在他肩膀上:“好,那就去宛平,与三郡二州将士一起,驱逐北宛、收复中原河山。”
“好,咱们还跟以往一样,并肩驰骋沙场”,武煊畅想着,笑容越来越灿烂,恍惚还是多年前那耀眼的少年将星,“等四哥恢复了,咱们三个人一定所向披靡。”
舜英转头扬声道:“奚寒,带着平南侯的专使符节,去城门找霍修!”
武煊的笑容凝固了:“什么意思?你不去了?”
舜英动作一僵,转头注视着武煊,眼圈红红的,挤出一个微笑,柔声道:“武六,去宛平吧,阿灿和臻臻都在那……去宛平让她们知道,武家忠烈还没死绝,还拿得动刀剑。”
说吧,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马匹。
武煊身子陡然僵住,呆立片刻后撒腿追过去,挤出一个微笑:“你什么意思,说清楚?是要去阊江对不对?”
他反复喃喃自语,越说越笃定:“一定是这样,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回去替我们保障粮草供应。”
“粮草有平南侯和大司农”,舜英身形停住,转头注视着他、眼神复杂,“武六,无论我在哪里,在抵御异族、守护百姓的事情上,咱们是同道中人,我绝不会抛下这份责任。”
武煊笑容凝固,声音陡然拔高几度:“你少来,不去宛平、也不去阊江,你到底要去哪里?”
舜英笑了笑:“武六,咱们相交二十几年,今天在这儿问你一句话。”
“你结交的褚舜英,究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是与你有着过命交情的袍泽,是誓死捍卫国土、收复朔门关的将军,还是只对永平王忠心耿耿、事事以他为先、莫有拂逆的褚王后?”
“有区别吗?”武煊一头雾水,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舜英神色一冷:“不急于一时,也不急于今天,慢慢想,想好了再答。”
说完这句,她继续大步往前走去。
武煊愣住了,垂下眼眸、瞳仁转来转去,忽然惊恐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追过去:“永平王?冯太后?你现在都这么叫了。说清楚,你们究竟怎么回事?还有你怎么跟苻洵扯一块去了,你是不是要去荣国?你想叛国吗?”
“褚舜英,你站住!”
舜英没有站住,甚至步速也并未放缓,武煊急怒攻心、一掌拍向她肩膀。舜英头也没回,反手抓住他胳膊、一个过肩摔将他撂在地上:“让你冷静想想再答,非要打架是吗?”
武煊身体仍虚着,被撂倒后久久爬不起来,愤怒地拍打地面:“有什么好想的?褚舜英,你当年发的重誓,对四哥刀山火海、至死不渝,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舜英冷笑:“就算是卖给他作奴隶,我也已经殉过一次国、死过一次了,这条捡回来的命不再属于他!我来救的,也不是他忠诚的追随者,而是我的发小、我并肩作战的袍泽、一心抵抗异族的良将!”
说罢转身就要走。
武煊挣扎了几次爬不起来,气喘吁吁怒声道:“你今天要是过了伊河,我就当没认过你这个兄弟!”
“随你”,舜英回身拉他起来,眼里满是疲惫和失望,唇角笑意像凛冽刀锋,“吾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告人者。”
武煊被她说得噎住,唇角剧烈抽搐着,气血翻涌间、霍然抽出长刀,旋身割下衣角掷向她:“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两天的事我不会对外透露半分,但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舜英笑容不变,接过那段裂帛,斜睨着武煊:“所以,再久的情分和再多的功业,都比不上褚王后这一身份?”
“那你记着,昨夜来救你的,是平南侯亲随奚寒与属下侍卫,至于我——”
她缓缓松手,看着那段裂帛轻飘飘坠落,笑意越来越玩味和讽刺。
“褚王后已死!”
“从今往后,褚舜英只忠于自己。”
抬脚从裂帛上跨过,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扬鞭向伊河飞驰而去。
她翻身上马时扬了扬手,雪白的纸屑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雪,那是被她撕成碎屑的一本书。武煊目送她走远后,拾起较柔韧未被扯碎的封皮,瞥了一眼后愣住了。
泛黄的棉连纸,正中写着四个大字——“英烈本纪”。
第168章 胜却人间无数
洛京相见欢客栈,院中桂树还残留着淡淡花香。舜英提着一瓶青梅酒,纵身跃上桂花树,斜靠枝桠倚着,就着十月的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她闭上双目,耳畔回荡着几个月前、与蛊王娜莎的对话。
“独活乃蛮疆至毒,唯金蝉可拔,但若以指尖血豢养金蝉,往往数年才成……有速成之法,直接将蛊虫放入胸膛,以心头血豢养。”
“快是快、却很疼,听你说来,他仅仅两月就炼成金蝉,必定是短期内以大量心头血供养。整个过程,他时刻都会承受噬心之痛,失败的概率也很大。”
“如果失败,全身精血会被顷刻吸干,极其痛苦地死去。”
“蛮疆蛊毒、浸染越深毒性越强,当时你身上的毒已入骨髓,若只以金蝉拔除毒素、使其逸散体外,短期内根本不可能拔干净,除非是拔除后,大部分毒素有新的宿体可栖息。”
当时,舜英问:“也就是说,所谓替我拔毒,实际上是诃那将大部分毒素转移到自己身上?那他如今……”
娜莎眼睛一亮:“巧了,诃那是千锤百炼的圣子之躯,又以心脉豢养金蝉,康健之时可压制独活不蔓延,再以焉酸草配合金蝉,慢慢将毒消解和逸散出去。”
舜英心念一动:“毒素转移宿体,还需要什么条件?”
娜莎道:“普通人之间不需要,但诃那需要。蛊毒趋利避害,会本能远离圣子之躯和金蝉,除非……”
“除非怎样?”
“第一种,由蒙舍王施加禁制,再将他放血,使他虚弱、使金蝉昏迷——圣子圣女神庙受封时便是如此种蛊。”
“第二种嘛”,娜莎意味深长注视着她,“虽说众生平等,但有些蛊或毒、能将二人性命变得不平等,譬如舍身蛊、譬如集情蛊之大成者——剧毒‘相思’。”
“他心甘情愿喝下你喂的‘相思’,单向契约便已缔结。你为主、他为从,水往低处流,若你需要、他全身血肉皆可奉献于你,此契约包含了‘心’的力量,强大到可压制蛊虫本性。”
说到这儿,娜莎眼睛发亮:“诃那果真聪明,环环相扣,这么刁钻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先以相思为媒、抽走你身上的独活,再用金蝉和焉酸草消解毒素。金蝉消解毒素和修补伤口,都会吞噬他的心头血补养,令他痛楚难耐。此时,相思就体现出好的一面了。”
她眉眼带着暧昧的笑,压低声音:“他是你的情郎,你们多亲近些,相思令他欢愉,自然可抵消金蝉噬心之痛。”
舜英心跳一突,惊惧抬眸:“若我弃他而去,会如何?”
娜莎笑容消失,害怕地盯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
“他肯定会活活疼死。”
.
舜英抿了几口微酸的酒,眼前逐渐晃出重影,她侧头看向地面,恍惚地笑了。
十七年前,她背着苻洵走进这家客栈,心疼地一点点替他上药,抱住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誓:“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那是她在兴庆宫、元氏宗族的小圈子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与之前的那些人都不同:新奇、鲜亮、不必谨言慎行、可以敞开心扉。也是她第一次知晓,人与人在仰慕和臣服、感恩与追随之外,还可以有另外的情感:平等、自由。
五年前,苻洵在树下挖出个长四尺、宽两尺的深坑,将那对分别叫“飞星”和“纤云”的刀封存木盒,永远埋葬。
那时候,金蝉正吞噬着他的心头血,暴戾而疯狂,此痛无处可消解。
那颗炙热跳动的心脏,为了救她性命、承受着利刃穿心之痛,豢养出一只金蝉。然后,在准备替她拔毒的前夕,真被她用利刃捅了个对穿。
缘起,缘灭。
桂花树下那块竖立的石板爬满青苔,五年前的刻痕仍清晰可见: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