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反派HE了_凤箫引【完结+番外】(197)

  道路出口一侧,矗立着三张崭新的功德碑,建业侯苻洵居中,英平侯沈绍宗、洛安侯萧桓分列两边。苻洵在功德碑前站了半晌,伸出手摸索着,一直摸到自己的那张。

  然后对秦川说:“把它砸了!”

  秦川大惊失色:“主子,万万不可啊,为修这条驰道,您付出牺牲了太多,这些功德都是你该得的。”

  “功德?”苻洵笑出声来,“踩着稚子尸骨的功德。”

  “棺材来喽,升官发财”,远处传来轻快的呼喊,谢恬正着指挥八个壮汉,将那口小小的檀木棺放到马车前,然后对秦川伸出手,“三百两,不客气。”

  秦川掏出一团钱袋扔到他怀里:“多的算跑路费。”

  郎琊见苻洵缓缓抬起手,忙从车里抱出思洛的尸骨,放到苻洵臂弯中,然后牵着他的手、指引他将思洛的尸骨安放进棺材。

  苻洵执意要砸了自己的功德碑,郎琊劝了半天没用,谢恬想了想说:“这碑也是石匠辛辛苦苦刻的,我看石碑后面有个坡,不如就正对着石碑上方、在坡上挖个坑?”

  苻洵沉吟半晌,艰涩地点了点头。

  入葬坑是秦川和郎琊一锄一锄挖出来的,苻洵坚持要为思洛扶灵,秦川只好走在前面牵着他的手,指引他将棺材放到坑底,再由他替那可怜的孩子撒下前三抔土。

  “我自食苦果,元昙罪有应得,真正无辜的只有他们。”

  从那以后,澄洛驰道洛京入口的山坡上多了座小小坟茔,压在建业侯功德碑的正上方,无声嘲讽着那些被人津津乐道的千秋功业。

  埋葬思洛之后,一行人就地分道扬镳。

  苻洵垂眸对着地面,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而涣散:“多谢两位义士救命之恩。”

  “不必多谢,我们救你又不是为了你”,司徒空冷笑道,“若非她还好好活着,我们就算豁出性命,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三哥就是嘴硬心软,苻将军莫介意”,谢恬眉眼带笑,语气轻快地说,“何况,建宁八年的冬天,你不也放了我们一马?”

  苻洵反唇相讥:“我不是想放过你们,只是不想她难堪。你们既已用回本名,属下怎么还自称开阳玉衡。”

  司徒空傲然道:“不是隐蝠卫的开阳玉衡,是飞廉七星的开阳和玉衡。”

  “其实你也没传说中那么坏”,谢恬笑盈盈地转向苻洵,“苻将军何时也精通歧黄之术,当初首领已油尽灯枯、药石罔医,与白袍卫搏杀时又身受重伤,如今倒比二八年华还年轻康健。你用的什么法子,教教我呗?”

  想了想又问:“你当初身中七刀,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想知道?”苻洵转过头对着他,挑了挑眉,“偏不告诉你。”

  谢恬不以为然,笑嘻嘻走近苻洵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被秦川一巴掌拍开。

  秦川呆了半晌,忽然跳着叫起来:“你们……你们那意思是,夫人是……苍天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想知道?”司徒空瞪了秦川一眼,仰头道,“偏不告诉你。”

  “真看不见了?”谢恬摸着被拍得通红的手背,蹙眉沉思,“你这毒发的症状,跟庄王陛下临终前一模一样,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问什么问?他又不会说!”司徒空恨铁不成钢地拎起谢恬扔上马背,自己也翻身跃上另一匹马,二人向着长济渠的方向扬鞭远去。

  谢恬背对他们挥了挥手:“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郎琊秦川也调转方向,骑马扈从着苻洵的安车,顺澄洛驰道到英平郡,驶入奉宁、停在洛川别苑大门口。

  苻洵没有下车:“阐儿这两月没人盯着,不知练武是否有懈怠,秦川你去好好考校一下。”

  又说:“以后你要多收一个徒弟了。”

  郎琊摇头:“不劳主子费心,陛下已经将兕儿认作义子。”

  秦川惊讶道:“他们不是已有嫡子么,怎么还要收义子,娘娘也愿意?”

  郎琊道:“就是娘娘提的,她说这孩子是她外甥,无论孩子母亲做过什么事,稚子无辜。陛下也说,反正国君的子嗣越多越好……对了,陛下让卑职和王后劝劝夫人,原宥主子这一次。”

  “总感觉娘娘什么都知道,”秦川两眼发黑,嘟囔说,“她既知道实情,怎么不告诉陛下?”

  “肯定是为了孩子,兕儿吃过太多苦,有些事该瞒则瞒”,郎琊笑了笑,温声说,“以属下愚见,他在宫里有陛下和娘娘照应,比跟着主子到处跑好些。”

  “是啊是啊”,秦川连连附和,眼中放出光彩,“主子,既然这茬过去了,快去把夫人追回来吧,咱们又有桂花酒喝了。”

  “夫人又不是为这个……就知道吃喝玩乐”,郎琊白了他一眼,转向苻洵,“主子,咱们现在就去珪山?”

  一直沉默不语的苻洵,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马车从安化门缓缓驶出,飞驰在西南方向的官道上、奔向平虞道。

  郎琊没有骑马,坐在车里倒了杯热茶,放得不烫后递到苻洵手心。苻洵拿杯子的手慢慢攥紧,剧烈颤抖起来,突然手一滑、握拳紧紧按住心口,杯子哐当跌落在地、茶水倾洒满地。

  同时,他身子猛然前倾,呕出一口鲜血。

  郎琊忙抚着他后背替他顺气,又重新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主子,都会过去的。之前没有夫人那几年,不也一样过来了?”

  “不一样的……”苻洵浅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到一旁,紧紧捂住心口,额头沁出豆大的汗滴、青筋根根绽起,他唇角挂着惨淡笑意,“不一样的……”

  “见过太阳的人,再也忍受不了黑暗。”

  北风掀开车帘,耀眼的雪光映进来,他双眼紧闭、脸颊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黑发之下一缕缕灰白迅速蔓延。

  .

  锦瑟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褥子下铺的稻草很厚,盖的棉絮是翻晒过的、又厚又贴实,黎黎怕她夜里冷,还专门在她屋子里支了个火盆。

  黎黎是村长的堂客,这里的男人都管妻子叫堂客,她在村长家已经住了快一个月。

  签了那纸和离书后,她不吃不喝闹了一天一夜脾气,希望苻洵哪天回来、跟她说只是开了个玩笑。她发誓,只要他这次服个软回来,她以后一定收收自己脾气,再也不跟他吵架。

  等来等去快一个月,只等到姚晟带着洛川别苑的府兵,来接他们回奉宁。她那时才知道,苻洵已辞去水师提督之职,和离书都送到建宁王跟前去了。

  她那时才相信,苻洵没有跟她开玩笑。

  他真的那么狠心,翻脸比翻书还快,说不要她就不要她了。

  姚晟转告,苻洵说她要是还愿意回奉宁,也可以接着在洛川别苑住。她又难过又生气,很有骨气*地说,打死都不再回洛川别苑,饿死都不吃他一口饭、冻死都不占他一寸地。

  姚晟接走了孩子和虞正则,对着空荡荡的提督府,她才想起苻洵留给她的那个木盒。

  先展开那张翊都阊江图,靛青描绘的路线:从东边城门进、过三个巷口、再往南五条街,圈住中间的一座宅子——桐花别苑。她对着那四个字只盯了一瞬,心底蓦然升起一股亲近和依赖,还有淡淡的敬畏。

  她几乎下意识地想飞奔进那座宅子,像投入一个高大温暖的怀抱。

  收拾好行李到大渡口,一艘小商船泊在岸边等候多时,里面陈设简洁舒适、可坐可卧,一点也不觉得冷或是颠簸。

  船老大做事稳妥、口风很紧,只说收了苻洵重金,一定将她平安送到宜邑,又说到了宜邑有接应马车、会一直送她到阊江城东门,还给了她接应人的小像,其余的一概不论。

  乘船行了两日,水道渐窄,山陵愈发险峻,船老大指着前方一道顶天立地宛如巨门的峡谷,扬声笑道:“这就是阜门峡,驶过去就到了南翊国境。”

  “南翊”二字钻入耳中,像千万支利箭穿透脑颅,她痛得抱住头蜷起身躯。

  两岸景色不断倒退,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不断抛到身后,温热欢喜的、柔软熨贴的,胸腔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回去”,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坚决的声音,“我们回珪山。”

  她循着另一张舆图走进深山,住进那座小楼。

  “你可是说过,这儿是我的。”她理直气壮地说着,学着他的样子烧灶做饭,做出几顿自己闻着味儿就想吐的糊糊,还险些烧了厨房。

  无可奈何去溪边叉了几条鱼,升起一堆篝火烤熟,那是她唯一会做的食物。太久没烤过,一不小心放多了盐,她没滋没味咬着咸得发苦的烤鱼,一边吃一边哭。

  “混蛋!”入夜,她一边哭一边铺床,一眼瞥见架子上那座小楼木雕,气鼓鼓想把做饭的男子从木雕上掰下来,伸了几次手,还是舍不得。

  溪边、秋千架、前院、汤泉、厨房、卧房……到处是苻洵的影子,她一遍遍骂他大混蛋,越来越住不下去,第二天一早跑到村长家求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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