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反派HE了_凤箫引【完结+番外】(194)

  元承祎立即懂了,惶恐倒退半步,压低声音正色道:“请叔公教我。”

  元璟垂眸凝视地面,沉思半晌,挥手招来一名家仆,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家仆从厨房端来一个小竹筐,里面几只青壳螃蟹挨挨挤挤爬着,其中两只正在蜕壳。

  元璟也不怕咬手,捡起一只蜕壳到一半的螃蟹,递到元承祎手边,指了指壳内的新肉和蟹壳:“摸摸?”

  承祎摸了摸那层浅青发白的软肉:“软的。”

  又戳了戳深青色的旧壳:“好硬。”

  元璟笑了:“太后娘娘便是这层极硬的外壳,陛下如今年龄还小、羽翼未丰,恰如壳内新肉。”

  元承祎盯着螃蟹,又看了看筐中另一只,那只螃蟹的新肉比手里这只细弱些,挣扎着从壳中爬出来,伏在地上、慢慢失去了生机。

  他垂眸思索一阵,轻声道:“侄孙受教,决不在羽翼未丰时轻易与外壳磕碰,更不会随意抛弃外壳。”

  又有些焦虑地问:“敢问叔公,何时才是侄孙蜕壳而出的时机?”

  元璟眸中显出温柔慈和:“殿下至今有此疑惑,恰恰说明,时机还差得远。”

  他抬眸看向遥远的天际,一字一字道:“到了那一天,陛下自己就能有所感知,无需任何人提醒。”

  承祎离去之后,元旭等侍卫、仆从散尽,才慢慢从书房的屏风之后转出来:“形势如此,我以后还是不来桐花别苑了,咱们避着些。”

  元璟无奈叹息:“这样也好,他们兄妹俩一伤心还有处可去。”

  元旭摇摇头:“倒了个崔氏,起来个冯氏,母后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不是变成这样”,元璟弯起唇角,似笑非笑,“她是一直都这样。”

  第153章 最后的袍泽

  元旭蹙眉回想良久:“我只记得小时候,母后一直仁厚温婉,待所有孩子都很细致妥帖,就连那些宗室大臣的子女,也都关怀备至。何况,当初四哥一登基她便立即放手,并无眷恋之态。”

  元璟坐回案后,往池头雕花砚中加了几滴清水,拿起用了一半的龙纹墨条慢慢研着:“昭王庄王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强势、一个比一个聪明,她若不合时宜地表现出权力欲,后果会怎样?”

  元旭一愣。

  元璟唇角弯起:“话说回来,她干嘛要与自己亲儿子争权?庄王与她感情深厚,她只要顺利当上太后,信重、家族荣宠……这些东西不必她说,庄王自会送到昇阳冯氏手里。”

  他研好一池磨,铺开一张白麻纸,用镇纸压好:“大概是征和二十年的时候,我想带阿英去西市,好多次都约不出来,过后才知道她被召到景和宫,同席的有武焕武煊,还有冯家兄弟……就是没有庄王。”

  元旭噗呲一声笑了:“那时候我也在,四嫂武德充沛,将冯家兄弟揍得满地找牙、走路都躲着她,至于武煊,处着处着成了兄弟。”

  元璟扶额叹息:“她一直那副狗脾气……”

  元旭忍俊不禁:“这一说我倒想起来,母后那两年经常传四哥和阿灿小聚,结果阿灿看上了四嫂……这也没什么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做娘亲的操操心,过后不也只能顺着四哥?”

  “不顺着还能怎样?反正后来承陵也娶了臻臻”,元璟取过紫毫笔蘸上墨汁,在纸上笔走龙蛇,长声叹息,“孽缘啊,好好的养女变儿媳。”

  元旭蹙眉感叹:“恩爱都是给外人看的,四哥怎么娶到她、咱们都清楚。怎么到头来她非要生死相随?竟连母族和小陛下都不要了……莫非成婚时间一长,假恩爱也能变成真恩爱?”

  元璟凉凉叹息:“人非草木啊……何况那还是一国之君。话说回来,只怕当初也想不开,重病缠身卧榻不起,偌大个景和宫就她一个主子,都没人说说话,天天睹物思人,一根麻绳吊死最应景。”

  “那些东西没撤走?”元旭猛然睁大双眼,瞳孔急遽颤抖,“当初国丧我回昇阳守孝,亲耳听见母妃跟母后提议,将景和宫旧物收起来,挂些新鲜喜兴的东西。”

  元璟抬笔停在半空,怔愣半晌、喃喃道:“何止没取走,我当时进宫去探视她,寝殿里的沉水香浓得呛鼻子,也没个人给端走。”

  “这更不可能,熏衣香*不利子嗣,四哥从成婚起就不用了”,元旭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我成婚前母妃特意跟我说过,难不成是……”

  他惊恐地看向元璟,下意识捂住了嘴。

  “新王承陵是她看着长大的,王后出自武氏,她手里还有两个正统的嫡孙。不听话的褚氏、外加嫡孙生母……多余”,元璟扯了扯唇角,挤出凉凉的微笑,右手发着颤、手背青筋根根绽起,“可阿英一直视她为母啊,难道就不会让着她?她何必如此狠绝?”

  元旭叹了口气:“当初四哥变革新政,器重褚氏、却对他们结交朝臣十分严苛,逼得他们只能作纯臣;他又明着放话说挚爱四嫂,终他一生只册王后、空置六宫,四嫂和褚氏早就被架在火上了。瞧着显赫荣耀,朝中处处是敌人。他一走褚氏便孤立无援,没有冯氏也会有别的世家大族。”

  元璟苦笑摇头:“从古至今,哪个君主不霸道?就算是谦谦君子如建宁王,到了那个位置上也会被裹挟,会身不由己。庄王与我说过,王者,孤家寡人也,要托付中馈,他只信得过阿英。”

  “再说,谁人能料想自己英年早逝?”他顿了顿,也叹了口气,笔力渐狂、蕴着无尽丧乱烦闷,“他们两个啊,他若不为王,只与阿英做平凡夫妻也好;他若不娶阿英,只做一国之君也再好不过。”

  “可惜了,明明是为权力而生,也已夺得至高权位,却还要贪恋那点痴心。”

  龙蛇飞动的笔势陡然一收,字字力透纸背,元旭好奇地探过头去看,被元璟一巴掌拍开:“别看了,写得乱七八糟的,丢人!”

  也不待元旭反应,一把扯住他袖子,连推带拉往外薅:“走走走……吃饭吃饭……”

  洁白如雪的白麻纸上,墨迹正逐渐干涸:当时若爱韩公子,埋骨成灰恨未休。

  .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姜嫣跪坐在宛平城西郊的陵墓前,呆呆注视着面前一沓厚厚的白麻纸。

  每一页暗旧发黄的纸张,都写着这样两句话,下笔迟疑涩滞,一笔一画都是提笔少年难以启齿的复杂心绪。包裹着这沓白麻纸的是一件褪色的丝麻骑装,三十多年前昇阳流行的款式。

  一张张拿起来,纸页之间夹杂的梨花也已泛黄发黑。

  姜嫣怔了半晌,唇角勾起疲惫的笑,支起火盆,将纸张和衣袍放进去,注视着它们一点点化作灰烬。

  “阿晞,跟你说个好消息,从阊江送来的粮草很及时,眼下已入冬,我们又撑过去了一年。”

  “刚开始那两年,北宛骑兵像是杀不尽一样,一波又一波……我跟承赟每天对着一点点见底的粮仓,听着城外的厮杀,不敢睡觉,不知道一觉睡下去,第二天还醒不醒得来。”

  “承陵没了,笙儿也没了,七月份在怀阳战死的,要不是荣国玄甲营驰援,还不知下一个战死的是谁。”

  她唇角笑意变得嘲讽:“玄甲营啊——四年前攻破昇阳的玄甲营,母后还真是有本事,血海深仇转眼就又拉拢成盟友。你、阿英、承陵、武氏满门、阿旭……她总有法子让人心甘情愿在冲在前头,她干干净净坐在那运筹帷幄。”

  “就算她支援粮草,我也不会对她有半分感激,不过是远远地养着咱们这支骑兵,等时机到了再收回去。若是为了阿旻、承陵、阿英,我乐意替他们守着,可若是为了她,我不乐意!”

  她眼神逐渐渺远:“起初承陵听阿英的话,绝不轻启战端,去了她那一趟就改主意了……军营还没摸熟,急吼吼要打荣国。等到苻洵打过伊河,朝中那么多舍生忘死的将领,她偏又让一堆文人在大朝会颂扬阿旻‘君王死社稷’,激得承陵主动站出来死守昇阳。”

  “我就算愿意听阿英的,守着三郡二州保全骑兵,也要拥护承赟为王,伤不了她、恶心恶心她也是好的。”

  “她已经着手在宛陵建军马场,等过几年她养出自己的骑兵,咱们这些人也该被抛弃了——可我不在乎。”

  “我累了,承赟也累了。我甚至想,干脆什么时候倾巢出动,跟冯栩打个痛快,赢了就赢了,死了一把火、连骨灰一起扬了……睡个踏实觉,乐得解脱。”

  北风一阵比一阵紧,说话间灌进嘴里,吐出一阵阵白汽,地上已落了层薄薄积雪。雪地里放着一罐烧刀子,姜嫣揭开罐盖灌了几口,将剩下的浇到墓碑前。

  火一样的烈酒滚进肺腑,激得泪水模糊了视线,姜嫣视线逐渐飘远:“想当年,我们一大家子在朔北多好?就算有个什么变故,死也是死在同一个战场,尸骨血肉混在一起,团团圆圆、永不分离。为什么要回昇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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