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兽!”
“哐当”一声瓷片飞溅,热水劈头盖脸浇了苻洵满脸,他额角被砸破、流下两行血。
锦瑟如梦初醒,忙膝行过去察看苻洵,继后却握住她的双肩、将她拉起,哽咽着呼喊。
“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找了你好久,你跑哪儿去了?”
“还活着就好……咱们不报仇了,不报仇了好不好……咱们回家……”
“四嫂,看我啊,我是阿晴……”
继后疯狂摇晃着锦瑟双肩,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苻沣忙拦腰抱住继后,想分开她们,继后却攥得很紧,几乎要将锦瑟肩胛骨捏碎。
“阿晴,你冷静些……她不是……”
继后情绪激荡,完全听不进半分,嚎啕大哭,盯着锦瑟的双眼:“褚姐姐,我是阿晴啊……你不认得我了么?”
出手快如闪电,竟揪住锦瑟的领口用力一撕,发了疯似的探寻她的左肩:“疤呢?我记得这儿有道旧伤的。”
“还不都退下!”苻沣不敢对孕妻使劲,忙斥退堂下诸子女,别过脸呵斥苻洵,“杵在那作甚,还不快把人带走。”
说时迟那时快,继后放开了锦瑟,霍然出手挥出一拳,同时伸腿一勾。
锦瑟感觉左边肋骨如铁锤砸中,闷痛冲击得五脏六腑一阵激荡,几欲呕吐。双腿被绊住,身子猛地向后一倾,重重倒向地面。
电光火石间,苻洵跪着就地一滑,从身后托住锦瑟,将她搂在怀中,低头恭声道:“臣有罪,内子无辜,还请殿下手下留情。”
继后看着捂住左边肋下、不断呛咳的锦瑟,愣住了,摊开自己双掌,难以置信地凝视着。
苻沣见继后冷静了,温声道:“先前与你说过,弟妹形貌酷似先嫂。她是锦瑟,九年前就在洛川别苑了。”
在苻沣的搀扶下,继后失魂落魄地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笑容苦涩而绝望:“是我糊涂了,她即使没死在刀兵下,也会毒发身亡,活不到如今……”
她霍然抬眸盯住苻洵,眼里尽是怨毒:“苻洵,你好、你好得很,日夜对着这样一张脸,不怕做噩梦么?”
苻洵与继后对视一瞬,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慵懒的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你闭嘴!”苻沣厉声喝止了他,搀扶继后往里走去,“还不带弟妹回去看医?”
殿门口停放着慕荷找来的步辇,苻洵漫不经心笑着,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横抱起新妇,一步一步走出去,将她放上步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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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与王后有何过节?”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子午大街上,锦瑟按着左肋、深吸一口气,继后那一拳是收了力的,现在疼痛已淡得难以察觉,“当着陛下的面都能打起来。”
一直低头不语的苻洵,忽然抬眸,笑容恍惚、眼神轻飘飘的:“我先害死了她嫡亲的兄长,又亲手杀了与她感情深厚的嫂子,然后带兵灭了她的国都。”
锦瑟:“……”
他的语气轻松又自然,就像吃饭喝水,她竟哑口无言。
“这么个血海深仇的人,也敢放在身边,不怕她哪天睡到半夜,往陛下胸口捅几刀。”
“怕什么怕……一个愿嫁、一个敢娶”,苻洵眼神缥缈,忽然定格在她身上,“哥哥恋慕她已久,就算哪天半夜被她捅上几刀,也定是甘之如饴。”
锦瑟为他淡漠生死震惊,打了个寒噤,喉咙发干发堵。
半晌才回过神,倒了两杯茶,自饮一杯、递给苻洵一杯:“那么我为何会长得像她嫂子?”
苻洵垂眸瞥了一眼茶杯,注视着她:“喂我。”
他眸光流转,竟显出几分妖异,看得她心神一漾,将竹节杯举到他唇边。他低头饮了一口,抓住她的手猛地一拉,就势将她拽进怀中。
杯中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他的前襟,他毫不在意,笑容可掬地捏了捏她下颌,摩挲着她的脸。
“你们为何长得像……我怎么知道?”
第127章 既要又要
苻洵的眼睛生得极好,不只在于澄澈清朗、眼型漂亮,更在其神采。
若是冷眼注视,透出的狠辣冷厉令人不寒而栗;可若是含笑凝睇,眸光流转间,周遭空气顷刻变得旖旎而缱绻。
镇得住几十万大军,招得来一大堆桃花……
锦瑟双颊一热,忙避开他视线,岔了话题:“继后绮年玉貌,又出身高贵,怎会嫁给有血海深仇的人?”
苻洵动作一滞,目光带了些探究:“你对她有兴趣?”
锦瑟摇头:“只是好奇,感觉陛下对她十分爱重,而她对你那般态度……”
“原来姐姐是担心我”,苻洵松了口气,轻笑,“她虽泼辣,却是磊落之人。萧王后与她十分交好,萧王后过世后,她还会抽空来灵昌照拂阿菁和阿蓁,很是重情重义。”
锦瑟若有所思:“听说陛下与萧王后结发夫妻,情份甚笃。陛下大概也是在她替亡妻照拂女儿时,对她暗生情愫吧。”
苻洵没有否认,掀开马车窗帘指向一处:“那家客栈叫‘风归云’,继后之前来灵昌小住时,几乎都宿在此处。”
“她大概至今不知,王兄早已悄悄包下所有上房,平日里都空着。只待她入住,才派些好手穿上常服,暗中护她安全。”
锦瑟定睛一看,异样的感觉在脑中稍纵即逝:“与洛川别苑只隔半条街?她为何不找靠近王宫的店,出入长秋宫也方便些?”
苻洵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有时连我也看不懂。比如建宁三年底,两国已开始针锋相对,她还是说服王上,让自己堂弟迎娶了大公主苻萱。”
“所以,继后是陛下女婿的堂姐,这辈分……”锦瑟听得眼前一黑。
苻洵不以为然:“联姻哪管这些,这桩婚事对荣国和南翊都有益处。”
说来说去,全是利益。
建宁七年冬,苦撑近两月的昇阳被苻洵攻破,但是在翊烈王元承陵的掩护下,东原道三十多城的军队、官员、平民皆已安全撤离。
然而,迁都阊江的最大难点,不在于安全撤离,不在于怎么安排南翊宗室、满朝文武、大小世家,而在于怎么安置那些基数庞大、以土地为生的平民百姓。
淮水以南的南翊,鱼米之乡、人口密集,原住民自是不愿再多出几百万人,同自己抢田地和水源。
于是,兵乱结束之后,南下投亲靠友的,藏在深山地窖的百姓纷纷冒出来,胆战心惊在故土上修缮家园,想重新把日子过下去。
丞相景樊提出一系列安抚旧都遗民的措施:阳华山凰羽寺的祭祀供奉如旧,祭拜昇阳元氏王陵,重开碧宁书院、广募教习,起复翊人继续治理这片土地……
然,依照荣国律法,较之翊国统治时,此地赋税增加两成、征兵数量翻了一番,东原道百姓的生活,从吃饱穿暖,到只能吃个半饱、冻不死人,比以往艰难不少。而且,隔了国仇家恨、风俗迥异,治理起来颇为棘手。
其实,景樊已尽力平衡了。
早在苻洵攻下东原道之时,朝中大批主战派已跃跃欲试,希望苻洵犁庭扫闾,将翊国遗民尽数降为奴隶。
主和派反对说,降为奴隶是异族的野蛮做法,荣国是礼仪之邦,不能弃珠玉而就草签。
苻沣压了一个多月,也没吵出个结果。甚至连他决意册封南翊公主为后,也被群臣上奏谏言。
直到年底,苻洵回朝述职,披露了攻打昇阳的详细过程。听闻昇阳战死至最后一人、元承陵临终还杀了个校*尉垫背,满朝文武沉默了近一刻。
荣军也损失惨重,善战如苻洵,昇阳一役折耗了近六万精兵。
“如此有血性的王室,如此彪悍烈性的国民,若因欺凌太甚、揭竿而起。敢问各位大人,谁去领兵平息事态?”
“届时若暴乱不休、冲突不止,东原道被屠得只剩个空壳,谁去耕作土地、躬身蚕桑?”
苻洵一向穷兵黩武、杀人如麻,众臣皆未料想他会支持怀柔。
建宁八年正月初九,苻沣修国书一封,送往南翊都城阊江,正式求娶大长公主元晴。意想不到的是,元晴也亲笔手书一封,随国书一道送往阊江。
将亲姑姑嫁给敌国,幼主自然是不愿,但过了两日,冯太后和丞相压下满朝反对,认了这门亲事。
建宁七年,如日中天的大翊,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国土,分裂为南北两个。南翊虽国力仍强于荣国,却再无绝对优势。
况且,荣国有苻洵。未经休养生息、轻启战端,便是押上了生死存亡。
“可是刚听你说,陛下心悦王后多年,为何还要发兵攻翊”,锦瑟听苻洵讲着,思索了许久,忽然提问,“要么选开疆拓土、封心锁爱,要么选儿女情长、知足常乐,这世上岂有两头都要的?”
换言之,男人一心争权夺势也可、一心追情逐爱也可,既要又要、就有些难以言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