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洵怔愣片刻,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对她说,回过头目视前方,高喝:“出发!”
上百匹马从洛川别苑门口飞驰而过,激起的烟尘久久不息。
大丫鬟絮儿觑着她脸色,轻声说:“夫人,外头冷,回屋吧。”
“一介妾婢,当不起‘夫人’之称”,锦瑟笑容更盛,合目的瞬间,泪珠滚落双颊,“叫他们把这些丝带绸花都撤掉吧,喜字和灯笼也不要了。”
“姚晟,派人通知宾客罢……十月廿八,不会有婚仪了。”
絮儿宽慰道:“夫人如此善解人意,将军迟早会晓得夫人的好。”
“不是夫人”,锦瑟声音陡然拔高,摸了摸脸、自嘲地说,“倚翠楼的清倌人,侥幸仗着一张相似的脸,白受七年供养,敢不善解人意么?”
与洛川别苑一街之隔的“风归云”客栈,元晴站在顶楼上,全程眼睁睁看着,苻洵在家门口勒马止步,未曾踏进家门半步,便径直率上百人绝尘而去。
她不禁失望地闭上了双眼。
只需要十步,从大门到影壁的距离,七杀阵便可开始运转。
却唯独差了这十步。
“时也,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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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武原城焦黑断壁残垣,城楼上的尸体已冻成冰雕。
九月初九那场大火后没几天,困坐愁城多日的冯栩率领仅剩的四万精兵,北出朔门关,撕开谢朗的战线,突围而出,逃回柘枝城。
浅灰的天穹下,疾风呼啸,从朔门关极目北望,越过七重瓮城,乌兰山已被厚厚的坚冰和积雪覆盖。巴掌大的雪花连翩坠落,吸进肺腑的空气冰寒刺骨。
舜英从玉衡手中接过貂绒大氅拢紧,侧过头轻声说:“笙儿,带他们回去吧。”
“再往北,冰厚三尺、雪覆千里,游击营的人本来伤就没好全,出了关不一定扛得住。我们往年是冻惯了的,去柘枝城,这些人就够了。”
“可是,四婶的身子也并未好全”,念笙吸了吸鼻子,恳求道,“咱们一起回去,明年雪化了再一起去找冯栩,可好?”
舜英笑了:“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时正是良机。”
“帮我办件事,回去的路上,转告武煊、姜榷、你爹爹,还有承陵,武原城失了宣氏的控制,收复两关指日可待。但是,不要急……”
“伊河的冰层已厚得能过马了,好生防范河对面的荣国骑兵。若要收复两关,最好是明年二月到四月之间。”
念笙眼眶发热,连连点头:“都听四婶的。”
舜英将单薄的身子挺得更直了些,扬声大笑:“回去转告陛下,备好诏书和的虎符。我褚舜英,司南侯之女、襄国公之徒、大翊女君,若能全须全尾从柘枝城回来,来年必亲自挂帅出征,收复河山!”
念笙眼含热泪、心潮澎湃,抱拳高呼:“侄女定会及时转达,山高路遥,四婶一路保重,早日凯旋!”
在她身后,游击营一百多名兵卒纷纷下跪,齐声高呼:“殿下一路保重,早日凯旋!”
第113章 古来刃仇不共天
卷起厚重的窗帘,透过圆形的雕花窗看向院中,冰雪世界堆琼砌玉,一树红梅凌寒绽放、似冰肌玉骨上滴落的数点胭脂。
屋内四个角和正中的火笼都烧得通红,银丝炭烘得整个房间无半点寒气,银红纱幔覆盖着紫玉螺钿大床,帐底斜卧的美人软玉温香、肤如凝脂,为这温暖的房间平添无数旖旎春色。
冯栩抱着三五枝开得正好的梅花进来,从案头拿过白釉瓷瓶,放在床前小茶几上:“昙儿,怎么摆放才好看?”
元昙已有近六个月身孕,腹部隆起,行动有些迟滞、懒得起身,只支起藕臂轻托香腮,凝视着他微笑道:“红梅么,随便摆弄都成,反正怎样都好看。”
起初她并不爱红梅,可苻洵很喜欢,所以她在半山居种了几棵。苻洵穿着白色轻裘站在红梅树下,美得像一幅画,看得她眼热。
于是回昇阳之后,挖了石榴树、改种红梅。久而久之,冯彬便以为她喜欢红梅。
苻洵、冯彬……多久之前的事了?明明半年前还活生生站在眼前,却已遥远得像是上辈子了。
冯栩往花瓶灌进些清水,插好花束放回案头,在她身边躺下,柔声问:“还做噩梦么?”
元昙一瞬不瞬注视着冯栩,眼神柔情款款:“你回来之后,就没有了。”
八月二十五那次刺杀之后,冯栩先带武卒营送她出了武原城,又安排马车、药师、仆婢。直到第二天,送她上了回柘枝城的车之后,才开始召集骑兵,预备大举进攻。
在他征战未归的一个多月里,她时常不得安眠。梦境里,一忽儿是元旻冰冷的眼神、被血浸透的身躯,一忽儿是冯彬含泪的双眸、血如泉涌的胸膛。
那些早已躺在地下的人,被泥水沤着、虫儿啃着、烂作一抔泥土,却化作了刻骨铭心的毒,昼夜不歇地流转在她血脉中,扎根在她的肺腑里、骨缝里。
直到九月底,白毛风起、漫天暴雪的时候,冯栩班师归来,她突然就踏实了。
这个强大如隼的男人,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冯栩瞥见她嘴唇有些干,起身接了杯温水,一手托起她上身、一手喂她喝水,笑着宽慰她:“柘枝城的冬,很安全。”
“在这儿,起了白毛风之后,部落间都不再来往,各自窝在帐篷里避寒,更不会有外人进来。”
又轻轻抚了抚她隆起的小腹,满脸遗憾:“还得再等好几个月,这儿才能有我们的孩子。”
元昙与他四目相对,笑了,勾住他脖子轻轻一吻。
他素了许久,这香香软软一吻,撩的他心痒难耐,忍不住一手扣在她脑后、与她忘情缠吻,一手掀起她裙子往里摸索。
冷风吹过,他骤然清醒,赶紧翻身而起、穿过雕花圆窗站到院子里,捧起一抔雪擦了擦脸,冰寒刺骨的感觉使得他焦躁稍减。
晚上还是睡隔间吧,他如是想着,不禁在雪地里多站了片刻。
屋内的元昙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嘎然而止,极短促极轻,带着难以自抑的恐惧。
冯栩一惊,正欲按刀暴起,忽然冷静下来,放慢了动作、蹑手蹑脚走到窗前,刀尖伸进夹棉的窗帘中间,轻轻拨开……
头顶突然坠下个沉重的物件,旋起一团雪亮的光,他赶紧往后仰头、身体后倾,脚底一蹬就势滑向身后,同时向前挥出弯刀,将下坠之物劈成千万碎片。
下坠之物被刀气激成一片雪白的散碎粉末,悠悠坠下,少许粉末落入眼眸,顿时灼痛钻心。他担忧元昙安危,一手将刀在身侧舞得密不透风,一手抓起雪团捂住灼痛的眼,快得像离弦之箭迸射入房内。
房内光线比院中昏暗些,他立足未稳,一道冰凉如蛇的软鞭“嗖”地缠住他脖颈、顺势往前一带。软鞭缠得很紧,他不闪不避,反倒顺着方向往前飞扑,手中弯刀挟着风雷之势重重斩落。
斩中了!
对方吃痛,收了长鞭。
他心头一喜,视力恰逢其时地恢复了些,正要挥刀继续劈砍,却发现长鞭似一条皎洁的灵蛇、紧紧缠绕在他的刀身上,同时眼前一花,晃过无数道重影。
那是一把银白的刀,白森森的锋芒,先是绕他手腕一圈,而后大开大合,刀锋从他左肩一路犁到到右髋,再换了个方向,从右肩到左髋…
而后,那人松开长鞭、后撤两步。
冯栩用尽全力掷出弯刀,那人不闪不避,右手猛地一扬,银白的柔软绸带拉直了向他“飘”来,刺进了他左肩、带得他倒退半步。
对方力量偏弱。
与此同时,他听到掷出的弯刀钉进血肉的闷响。
他从腰间抽出链子刀,正要掷出,又是一鞭破空而来,势卷风云疾,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抽。同时,一弯霜雪劈面而来,力道十足地贯穿他右肩、并将他带飞数步、死死钉在屋内一根雕花木柱上。
对方动作太敏捷,被钉到木柱上时,他才感觉手腕、胸膛、腹腔、两肩,无一处不痛得钻心。
偏头看去,刺进左肩的“绸带”是一柄软剑,银白如月,剑身刻着两个古篆——飞廉。
此时,他对面的灯火阑珊之处,缓缓走出个颀长的身影。
是个年轻女子,眉眼俊秀、顾盼神飞,乌发挽成简单的椎髻,别无装饰,只插着一支彩玉簪,簪尾隐隐绰绰一簇紫色木槿。她手中提着一把银白色长刀,刀身明如秋水、刀锋寒似积雪。
她左肩处被劈砍出极深的血痕,右肩被他的掷出的弯刀贯穿,汩汩的血浸透了素白貂裘。
她却仿佛不知痛楚,唇角噙一丝玩味的冷笑,将手中那柄银白的刀抬起,然后走近他,毫不迟疑地、一刀又一刀捅进他的身体。
从开始突袭、入房缠斗、到将他钉死、补刀,这在他感知中十分漫长的过程,实际不过须臾。
从头到尾,她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