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疯批反派HE了_凤箫引【完结+番外】(139)

  永平六年八月二十七,朔宁府边户都督宣正淼率亲兵,从朔门关开始、依次打开七重瓮城,一直开到最北的朔方门,北宛汗王冯栩率十万骑兵长驱直入,进驻武原城。

  入城后的北宛骑兵在城中烧杀抢掠、奸淫掳掠,肆意狂欢一天一夜之后,继续挥师南下。

  却没能跨过神武关。

  往昔白昼都开着的神武关,主大门及三道瓮城的包铜门,都已被铜汁浇死。不只是门闩处,门缝、门楣、门枢,上上下下所有缝隙,尽皆凝固着厚厚黄铜,将门和城墙结结实实铸成一块整体。

  临梁郡武卒营、弓弩营和步兵倾巢出动,埋伏在临梁山、地皇山各山路上,截杀南下的敌军步兵。

  同时,由谢朗率领的三郡骑兵,从草原绕过来堵在朔门关外,截断了北宛骑兵的粮草,并守在关隘出口及乌兰山道路两侧,伏击出关的敌军。

  从朔门关到神武关的武原盆地变成了孤岛,武原城两侧被围堵,成为一座孤城。

  临梁郡东郊大营,武煊握着笔迹歪斜的军令,眼圈通红,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四哥啊,你也有写字这么丑的时候。”

  八月二十四,他接到的军令是打开神武关、率兵北上,从叛将手中接管朔宁军。

  短短数日,风云突变,叛军哗变已不可逆转,届时若与冯栩合兵南下,一旦跨过神武关将再无关隘可守。

  唯有从南北截断粮草水源,将冯栩、宣氏的大军困死在这座孤城。

  将被同样困死的,还有满城百姓、元旻及随侍的内卫。

  .

  元旻并未孤军奋战太久。

  冯栩率兵攻入武原的当夜,元念笙从西郊大营带出了七十三个武官,他们出身寒微,麾下只有一部、一曲,甚至仅一屯、一队之兵,合起来却也达九千人之众。

  靠着护心丹和镇痛药的支撑,元旻奇迹般地恢复了部分行动力。他将藏身的山洞作为中帐,将这九千人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整编,分为十八个游击营。

  每每入夜,游击营趁北宛骑兵在城内饮酒作乐,与之展开了闪电巷战。

  九千人,杀不掉多少叛军和北宛兵,却力所能及地救出些平民,分批次送出城外、藏匿山中或南下。

  九月初二,事态再次变化,宣正浩和宣正淼闹翻了。

  宣正淼久处庙堂、行事圆滑,那天在山道上被武卒营救回之后,顷刻向冯栩投了诚。

  而那个一辈子左摇右摆、汲汲营营,却永远一根筋、缺少分寸的宣正浩,在目睹北宛骑兵的恶行后,在女儿、孙子死于乱军之中后,那颗争荣夸耀之心再度开始摇摆。

  他再度,城头变幻大王旗。

  他坐镇朔宁二十来年,余威尚在,秘密串联老部下、死忠于他的子侄。在夜色的掩盖下,集结了一万轻骑、一千铁骑。

  趁寅初众人睡意最浓的时候,对散落城中各处的北宛骑兵发动了突袭。

  那场大战直到日出时才分出胜负,冯栩损失了近四万精兵,宣正浩及追随他的武官全被屠杀,幸存的士卒被冲散后、补充入元旻指挥的游击营。

  “老子追名逐利、贪图权势,可老子是人,不是禽兽!”

  当冯栩那柄弯刀划割他喉咙、热血喷涌时,他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豪言壮语。

  此时,城中已断粮六天。

  北宛骑兵、朔宁军合计约十八万人,除去战死的六万余,还有十二万张嘴。

  刮地三尺也搜不出半点粮食,士兵饥肠辘辘,开始猎杀未逃出城的平民为食。

  第110章 无处话凄凉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平民中的青壮男子已被屠杀殆尽,骨肉狼籍,遍地皆是,民妇民女则生不如死,夕为红帐妓,旦作两脚羊。

  远处,死里逃生的百姓,在游击营的协助下,正手足并用通过狭窄的临时栈道,人群里不时发出压抑的低泣。

  元旻靠在山洞口,元念笙正往他后背与洞壁的间隙垫上软布,扶着他的时候,稍一用力、皮肉就成片掉落。

  “笙儿,还在气大哥当时没带上你一起走?”

  元念笙笑了笑:“刚开始有点气,气着气着就过了……毕竟我已经长大了。”

  “我的夫君留在了这座城,就算爹爹想带走我,我也不愿离开”,怀想半晌后,她眼圈红了,泪花浮动,“各有各的道要走,各有各的债要还。”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宣长策死于八月二十七,骑兵入城的那个清晨。那时候,他们刚从山中回来,一眼见到城中兵荒马乱,揪着好几人才大致问清了来龙去脉。

  急怒攻心的元念笙,当时就给了他几耳光,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骂他诱自己入山是故意欺瞒,然后只身冲入城中寻找元晞和元旻。

  正值此时,冯栩率亲兵占据了都督府,他们夫妻离府门还有段距离,原本都能逃掉。宣苒却突然出现,冲破层层阻拦,一路追到冯栩跟前去质问。

  冯栩面若冰霜,眼皮都未掀动一下,仿佛眼前的不是跟自己拜过堂、成过亲的前妻,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几个亲兵见冯栩不在意,目光灼灼围住了她,光天化日下就开始撕扯衣裙。宣长策不愿见姑姑受辱,一把将念笙扔上马背、抽了一鞭子马臀,然后提着刀冲回了都督府。

  姑姑、侄儿,都再也没出来。

  .

  一场秋雨一场寒,乌兰山一带入冬极早。

  九月初八,武原县下了永平六年的第一场雪。

  城中未逃出的平民已被分食殆尽,军中马匹也被杀了近三成,还有继续杀马为食的趋势。比断粮更严重的是,城中缺少干净的水源。

  北宛勇士生性野蛮不羁,最厌约束,被困城中十二天,弹尽粮绝、寸步难行,军心摇摇欲坠。慑于冯栩之威,无人敢当面言退,却也怨声载道。

  北宛兵与朔宁军,北宛兵中不同部落的出身,矛盾在缺衣少食的紧张环境下日趋激烈,屡屡发生冲突,持械斗殴、当街杀人。冯栩亲自砍杀三十多名挑头的,才稍稍压制了暴乱。

  被困死的,不止北宛骑兵与朔宁叛军。

  十八游击营出逃时,每人只带了三天口粮,省了又省、最多吃六七天,此后的几天皆靠草根树皮果腹。

  饥寒交迫、战死、重伤不治,到下雪那天,最初的九千人只剩一百多人。

  元旻手中镇痛药和伤药已用尽,最后一粒护心丹的效用也即将到头。

  抓心挠肝的疼加倍袭来,还透着深入骨髓的痒,想是已成片溃烂了。

  夜不成眠时,元旻庆幸自己早已失去嗅觉,否则每时每刻都能闻到自己腐烂的气息;又庆幸自己目不能视,看不到自己最邋遢丑陋的模样。

  “大哥他们应该回到昇阳了,说不定承陵已经即位。”

  “笙儿,城中已没有百姓需要我们守护了,晚上带着剩下的人逃吧,若能活着逃离,帮我带几句话出去。”

  “笙儿,别想着带四叔了,累赘,伤成这样、活着也遭罪。”

  元念笙捂住嘴,不让哭声漏出来,泪水却不断从颊边流过指缝。

  曾经那纤尘不染、清风朗月般的男子,此时鬓发蓬乱、衣衫破碎,除了那张脸还依稀能辨出昔日风采,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溃烂的皮肉已剥脱见骨。

  他永远那样骄傲,重伤如斯,仍竭尽全力地维持着仪态端庄。

  “跟你爹说,这次冯栩带来的全是精兵,已消耗过半,入冬会消耗得更多,他们的人没跨过神武关已经算输了。天寒地冻的,谢朗那边最多再堵半个月就撤,熬到开春雪化了再发兵。”

  “北宛再是全民皆兵,精兵统共也就那么些,打了几年剩的也不多了。”

  “跟武煊说,望月关已失,多提防郅阳、北卢两郡,谨防苻洵趁王位交接时作乱。”

  念笙不住点头,转瞬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哽咽着“嗯”了数声。

  “笙儿,收拾收拾快走吧……四叔疼得厉害。”

  “别哭了,一国之君,与其老死病床,不如战死沙场。”

  “弟弟妹妹若问起来,告诉他们爹爹是站着死去的。莫让他们知晓,爹爹死得这样难看。”

  夜色中,念笙摸索着荆棘丛生的荒径远去,身后传来元旻沙哑的嘱托,轻的像脆弱的云烟,被风一卷就消失无踪。

  天枢背着元旻,顺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爬上峰顶,停在一座万仞悬崖边,扶着他站直身躯。

  此地名为殒星崖。

  千年前,女王寥天在地皇山魂飞魄散。数十年后,元长懋和元湘长大成人、且已能独当一面时,元穹孤身来到此崖,纵身跃下、生死相随。

  元氏一族血脉里就流淌着痴情。

  这也是元旻替自己选好的埋骨之地。

  雾霭浸润在指尖、潮湿微凉,山风从崖底吹来、苍莽急促。

  远处的武原城燃起了熊熊大火,焰光映红了半边天,城中众军四散奔逃、哭喊震天。元旻对游击营下了最后一道军令——纵火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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