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宣氏的一头热,冯姮劝他也就罢了,舜英的态度着实令他伤心。
她居然说,如今战事频发、正是用人之际,宣氏所求并不过分。
那表情和语气,轻松得跟吃饭喝水一样。
即位之后,他慢慢察觉舜英跟从前大不一样,纳妾这种所有夫君都喜欢、所有妻子都醋妒的事,到他们这掉了个个儿。
她把自己拆成了无数片,脑子用来替他筹谋国事,躯体拿来与他生儿育女,武艺拿来保护他,学过的文韬武略与他一起征战沙场……
端娴慧至、外辅国政、执掌中馈、宽柔不妒,待他也极尽温存,不断为王室开枝散叶。无论是作为妻子还是王后,她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人人称道他情深专宠,无人知晓,这其实藏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明知生育伤身,她的身子更是大半只脚踩在鬼门关,却在夫妻之事上十分放纵,就想让她不断替自己生儿育女,就喜欢看她一遍遍诞下两人的骨血,哪怕她可能因此……
他讨厌她的贤良淑德!
那些没来由的怨怼、深深的无力感……长年累月酿成了恨,却不知该对着谁。
有时,他感觉自己拥有了她的全部;有时,却感觉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她。
黯然思索半晌,他长叹一声:“郑娘娘说元旭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全凭朕和母后做主。正妻和侧室,脑子正常的都晓得怎么选。”
元晞心说,能当着王后的面塞妃嫔、脑子能有多正常,却也只能附和:“去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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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戍守形势复杂的边境、同样是延绵千载的武将世家。
国朝素来流传“北有朔门,南有金州”,说的便是宣、崔这两个分别把守翊国南北门户的泱泱大族。
宣氏亦是家学渊源,先后替元氏培养出了最骁勇善战的两父子——昭王元珙、国尉元晞。
宣正浩五十多岁,正值年富力强的年纪,穿着玄色银团纹锦缎长袍,麦色皮肤,络腮须修剪颇为整齐。瞧着不像将军,更像相貌威武些的文官。
当夜,宣正浩设宴于武原城的朔宁边户都督府,宣氏一族五品以上的子弟皆位列在宴,足有三百多人。
“高等武官没几个,中等武将竟这样多,还都年轻力壮、前途无量”,元旻悄声与元晞商议,“一个王子恐怕不够,你家笙儿明年就及笄了,回头问问她意下如何?”
元晞双眸一亮:“妙极,把这茬忘了……笙儿从小跟宣二哥家的九小子交情好,来时还托我给那小子带荷包。”
当夜筵席散后,元旻、元晞意犹未尽,携同宣正浩骑马至玄武山下,夜游朔门关。提及这两桩婚事,宣正浩果然大喜,谢恩之余,又开口道。
“微臣膝下幼女宣苒已及笄,与朔宁军中一位出身寒门的小将情投意合,向陛下请一道恩典。”
宣苒,正是前些天宣夫人游说姜嫣时、提到的那位宣十八娘。
元旻差点笑出声,当即命人取来笔墨纸砚,书写赐婚谕旨,有些好奇:“这位萧勖,出身寒门却能得表舅垂青,不知有何过人之处?”
宣正浩面带赧然:“去年秋天,小女进乌兰山狩猎,不慎同府兵走散、陷在雪窝里,幸得北宛一猎户之子萧勖相救。”
元晞很会抓重点:“北宛人?”
“生父是翊国人,因早年丧父,随母亲回北宛讨生活”,宣正浩忙摇摇头,笑着解释,“虽出身寒微,那孩子却是个有志气的,甘愿入我朔宁军,从小小士卒做起。”
“臣见他有几分机敏、身手尚可,便先将他编入了斥候营,短短数月屡建奇功。臣爱其才华,刚刚擢他为军司马,率领一部骑兵,想着慢慢历练上来。”
元晞顿时来了兴趣:“表舅可否为侄子引见?”
宣正浩踌躇道:“并非下官不肯,萧勖前天领命去朔门关外巡防了,待他回到武原,定来觐见陛下与国尉大人。”
元旻不甚在意,笑道:“听表舅*如此说,萧勖之才如囊中之锥,凭战功博个封妻荫子指日可待。届时朕自然得见,也不急于一时。”
又吩咐道:“国书约定的会盟之期为五月二十五,劳烦表舅筑台设坛了。”
元晞略带疑惑地瞄过去,元旻眉眼带笑回以注目,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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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卢郡天高风急,夕阳晚照烫在背后,炎炎灼人。
苻洵散漫地坐在临河的崖边,就着脚下伊河喧响的滔滔激流,举起手里酒壶、浇入口中。
按住胸口,紧贴肌肤的那枚玉佩硌得他生疼,他却不愿松开,只是摁得更紧,像是要将那鱼跃龙门的图案嵌入骨髓。
狂风吹得他红色长袍翻滚不休,额前两绺乌发飘飘摇摇,强扮少年模样,却早已满目沧桑、物是人非。
又是五月二十七,四年光阴弹指而过。
秦川侍立身后,见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喝着闷酒,却一言不发,也不好主动出声劝慰。
“主子,小夫人来北卢了”,郎琊从山下大步流星上来,边走边说,“已接进将军府了。”
苻洵收回思绪,起身掸去袍上灰尘,又取过水袋漱口,最后从香囊里取出丁香含着,才施施然往山下走。
将军府前堂,除了抱着苻忆坐在堂上的锦瑟,还站着个三岁男孩,眉眼沉静、面容端雅,恭恭敬敬躬身长揖:“阐儿给父亲请安。”
抬头时,眸中有泪光闪过。
苻洵见苻阐一身白袍、连发带也是缟素,有些错愕:“这是何意?”
锦瑟眼圈发红,哽咽道:“阐儿的生母过世了,是桃花痨……妾赶过去的时候,阐儿正抱着柳姨娘的尸身,拉都拉不开。从那以后,就夜夜梦魇。”
苻洵愣住了,怔怔注视着苻阐,稚子的双眸通红、似已流干眼泪。恍惚间,一双同样通红的泪眼跨越二十年光阴,与他遥遥对视。
他的人生轨迹,像是踏着不断循环的怪圈,转了一圈、又回原点。
他霎时心如刀绞,俯下身去、紧紧抱住眼前孤零零的孩子。
入夜,苻洵抱着苻阐同榻而眠,这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哄稚子入睡。
第94章 朔门惊变
阴暗逼仄的小屋里,弥漫着脓血和腐烂的臭味,眼睛、喉咙、鼻腔、脸颊干得皲裂,手臂、腿、后背、前胸……
撕裂般的疼,恶臭与剧痛缠得他快窒息了。
黑暗中,无数声音围着他嗤笑、嘲讽、喝斥、窃窃私语,“私生子”、“野种”、“小国贱民”、“血都是脏的”、“阴沟鼠”、“你也配?”……
他蜷成婴孩的姿态,环抱住自己双肩、瑟瑟发抖。
忽地房门大开、天光乍泻。
高大伟岸的男人走进来抱住他,将水袋递到他唇边,静静看他喝完,然后抱起他走向门外;清新如柳枝的少女将他搂入怀中,托上马背、从身后搂住他,风掣电奔。
阳光亮得他双目泪如泉涌,野草的清香扑入鼻腔,清脆的鸟鸣充盈了两耳。
柔软的风中传来男子温厚的声音:“阿洵,是哥哥。”
温煦的风中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画面一转,张灯结彩的府邸、沸反盈天的礼乐,携手走上喜堂的新人双双交拜,男子满脸甜蜜像是要溢出来。
穿着正红色喜袍的男女牵着手,一个又一个孩子从他们中间长出来,一家五口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十八年前兄嫂拜堂成亲,他亲眼目睹。
普天同庆、万众瞩目下,穿着天青色礼服的男女也牵着手,背对着他、越走越远。
——四年前腊月二十六,他穿着胭脂红裘氅,在她答应与自己订婚的那座酒楼、同样的临窗位置,摆了一对酒杯,一直枯坐到除夕之夜。后来,在他软磨硬泡地央求下,访翊使臣捎给他一幅国君大婚图。
“哥哥,嫂子生不出男嗣也无妨,你需要儿子,我把阿阙给你,只要你高兴。”
“不,我不是故意伤害隽儿的……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不要伤心……”
“人我不妄求了,爱我不奢望了,只盼着你能好好的,我能时不时看你一眼。为什么,就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他追着那两对背影狂奔,却怎么都追不上。
温暖明亮的光晕环在他们周身,琴瑟和谐、其乐融融,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抛下他一个人,在这空荡荡冷冰冰的黑色夜晚。
“骗子!都是骗子!”苻洵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而起,反复地喃喃低语,声音从愤怒到无助。颤抖着紧紧抱住自己,泪流满面。
苻阐醒了,惶恐地看着他,孩童的本能促使他向苻洵挪了挪,巴巴地靠过去。
苻洵瞥见眼前瑟缩的小孩,像是瞧见什么怪物,惊恐大喊一声推开了他,慌乱地后退、直退到床榻边缘,跌了下去,却浑然不顾疼痛、连滚带爬逃向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