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握鞘,右手执剑,缓缓抽出。
那一柄剑,剑鞘和剑身都古拙无华,直到三尺长的剑身全部出鞘时。中天那轮煌煌白日忽地一黯,千万光芒飞速聚向刃尖,长剑白光暴涨、堪比日月星辰。
这便是十月二十四,舜英初抵燮陵时,元旻派天枢快马加鞭为她送来的、从凰羽寺请下的镇国之宝。
凝聚日月星辰之辉,上可弑魔神暴君、中可斩奸党佞臣、下可诛魑魅魍魉的神剑——定光剑。
刃尖的光芒映照在舜英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绚烂耀眼的光晕中,宛如神明。
台下众人俱已忘了呼喊,忍不住双膝发软、跪伏在地,顶礼膜拜。
就连顾星阑和元旭都齐齐一怔,被那光华灼得头晕目眩。
舜英定了定神,继续朗声高呼:“本官持镇国宝剑,巡按使顾大人乃顾命钦差。此刻,我等皆可立斩人犯于剑下!”
“然而,因他们一己私欲,生活在水深火热的人,并非本官与顾大人,而是你们,是滬南四州十郡的两千万百姓!”
“普天之下,最有资格审判他们、惩罚他们、报复他们的,不是本官与顾大人,而是你们!”
“今日,本官持定光神剑,向天、地、人君,替大家讨一个恩典,一个动用私刑、血债血偿的机会!”
跪在下方的人群动了,像是秋风吹皱江面漾起的涟漪,伏地叩首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了头,数万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盯住被绑在台上的人。
台上的刑犯大都出身世族,一直以来,他们之上的才算是人,他们之下的皆为泥腿子、牲畜与草芥。
此刻,被成千上万他们眼中的牲畜、草芥死死盯住,他们悚然一震,只感觉头皮发麻、从头到脚被森冷的寒气紧紧包裹。
有人站起来,高呼“打死恶官酷吏”,赤手空拳地率先冲上高台,开始对孔弼实拳打脚踢。
更多的人站了起来,纷纷捋袖揎拳冲上高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成千个、上万个……
激愤积攒到某一程度,所有长枪短剑都不好使,只有拳拳到肉、近身搏斗才足够痛快,才足够宣泄那滔天恨意。
“阿旭,看见了否?这,就是民心!”早在民众抬头盯向高台时,舜英便已拉着顾星阑和元旭后撤,登上断掉的龙兴楼,俯瞰整座城池。
“他们就像洒在风里的草籽,只要给点水土和阳光,只要有一条活路,什么欺辱、盘剥都能忍受。”
“可若是有一天,活路全被堵死了,忍无可忍时,他们的滔天怒意,足以粉碎最坚不可摧的王座。”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元旭望向高台,沉思了半晌,神色肃穆、重重点头:“臣以后治理藩地,定当铭记此情此景,终身不忘!”
第81章 何事不同归
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
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
——张养浩《山坡羊骊山怀古》
舜英站在龙兴楼上,面朝北边,望向滬宫遗址。
曾经的滬国王宫,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如今,只剩一片焦黑死地、满地劫灰,以及延绵不尽的断壁残垣。
劲风吹个不停,她身上的荼白长袍和披风鼓荡不休,她却巍然不动。身量并不比顾星阑、元旭高,却蕴着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
她就那样,一瞬不瞬盯着滬宫的废墟,许久之后,缓缓抬起剑,平举到眼前,凝视着剑身映照出的自己面容,声音轻柔而坚定。
“我褚舜英,终于见到了自己!”
定光剑被她握在手中,那句话脱口而出时,凝在她周身的日月星辰之光,骤然暴涨,灼人眼目。
立在她背后的顾星阑,悚然震惊,失声低呼:“这是——帝王之气!”
苻洵正骑马疾驰在前往宜邑的官道上,心底没来由地涌出一股不安。他勒住缰绳,仰头看向天中,明明是青天白日的正午,却有莫名的寒意笼罩了他。
同一时刻,阳华山顶观星台上,结跏跌坐、合目冥想的大祭司,突然睁开双眼,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
蒙舍十万大山,骑乘赤豹的女子猛地一震,碧色眼瞳倏然睁大,目光越过重重山峦、层层密林,望向东方天空。
西津渡口,元晴带着紫菀和蓝衣老者,正款步登上客船。
似有所感地,她身躯一震、停住脚步,回首看向滬南的苍穹,轻声说:“祂来了!”
紫菀问:“谁?”
元晴神色肃穆:“应天命降世,克制昭明星之人。”
紫菀忙说:“那咱们回去,找找那个人?”
元晴垂眸思索片刻,唇角微微扬起:“不必,我已大致猜到那人是谁。”
紫菀追问:“谁?”
元晴并未正面回应,只仰头看向碧穹,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你早就降生于世,早就与他宿命缠绕,只是此刻方才觉醒……”
“以无上之功德,化无尽之戾气,果然是你、也只有你……”
.
皋州阊江,笠泽大营。
元旻坐在中帐里、书案旁,左手边是一叠奏章、右手边还是一叠奏章。身后的书架上卷帙浩繁,全是些官员书信、塘报、邸报。
自他离开昇阳,洛京大营便专门辟出三艘传令舠,为他传递折子。他走到哪儿,传令舠就跟到哪儿。
他被铺天盖地的折子淹没了。
九月底他就下诏让元晞班师回朝了,已非战时,不知怎么还有这么多折子。
窗外阳光融融、暖风熏熏,宜采风、宜跑马,更宜骑快马去萝州燮陵转一转。
眼瞅着卢照仪随周士承上了主舰,他思考再三,决定抛下御史台、任性一回,于是朗声吩咐:“天枢,牵马过来。”
天枢会意,忙不迭命人去马厩牵来三匹快马,沉声道:“请陛下允末将和天权伴驾。”
元旻心情好了些,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脖颈,起身走向帐外,却听外头小黄门一叠声招呼:“天玑大人这边请,容奴才向陛下通报一声。”
天玑?
他欣喜难抑,加快了步伐,正与匆匆往里走的小黄门撞了个正着,也顾不上连声求饶的小黄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天玑面前,一把扶起正要屈膝下跪的她,急切地问。
“信呢?”
天玑被他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惊住,忙从袖中取出书信递给他:“王后殿下还让卑职带了口信,她已带领虎威降军从燮陵出发,约需十日便可抵达阊江。”
“还得等上十天?”元旻怔了怔,难以置信地问,“整个萝州找不出几百匹马了?不够的话从阊江调过去。”
天玑低下头,有些为难地说:“六殿下和顾大人帮王后殿下找过,可她执意步行。”
元旻默了半晌,恍然大悟,摇头轻叹:“她啊她……总这样心软。”
“你回去告诉她,虎威旧部功大于过,她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
“到宛陵了”,舜英抬头,看向巍峨的城楼,“你们今夜就宿在城中,明早随我一道,去笠泽大营。”
平复乱兵之后,作人证的、赶去帮忙的士卒皆已归家。从燮陵出发时,这支队伍仅剩三百多人。
郭洋偏过头,看向城门下站得笔直的少女,轻声问:“末将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褚大人成全。”
“共事一场,末将觍为降将,也想请诸位共饮一醉。”
舜英看了看郭洋、以及他身后的三百多名武官,眼眶一热,勉强扯出个微笑,柔声道:“好。”
“爽快!”郭洋放声大笑,看向身后,“儿郎们,今夜不惜财帛、好酒好菜管够!”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舜英、开阳、天璇及虎威残军三百余人,包下了宛陵城内一间酒肆,痛饮酣歌。
郭洋高举酒樽,与舜英重重一碰,一饮而尽,聊发少年狂:“海内贤豪青云客,就中与君心莫逆。”
舜英以箸击盏,放声吟唱,不舍地劝说:“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郭洋含笑摇头,再度举杯,领着虎威残部齐声高唱:“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舜英眼圈红了,低声继续劝说:“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见虎威残部依然无动于衷,她忽然站起身来,赌气似的捧起一坛烈酒、仰头灌下,声音已带上哽咽:“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
天璇霎时吓得面无人色,推了推开阳:“咱们快去把她拉开,再喝下去,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出来了。”
开阳叹了口气:“我已将他们全都支走,今晚无论说了什么,传不出去的。”
“好歹共事一场,断头酒得喝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