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献和楼还明靠在最里头眯着眼,王前撩开车帘,“爷,前头有一辆顺行的马车堵了路,咱们绕道沙地越过去,会颠簸些。”
楼还明“嗯”了一声。
卷柏赶着车下到沙地,轮子立即陷入了半截。
王前又撩来帘子,冷风透人,周献彻底清醒了,“我们下车,不然车拉不动。”
这正是王前想说的话。
沙地里下一个能方便上坡的地方隔着百多米的距离,卷柏和王前赶着车先往前走了。
楼还明和周献并肩走在栈道上,看着眼前如龟爬一般的马车。
“庭骁,这一路辛苦了。”
周献,字庭骁,如今会叫的,敢叫的也没几人。
他扯起一笑,“辛苦什么,我也不过是借你躲个清净。”
献王爷年二十有一还未曾娶妻纳妃,当今陛下和皇后日日月月年年的催着。
京中大臣适婚女子也压着不肯婚嫁,都打着献王妃这个位子的算盘。
于是大臣们开始轮番上奏,那压在御前的奏折积累成山,让他这个闲散王爷好不头疼。
两人走着路,竟然与那拦路的马车并行了,再快走两步,便超了过去。
周献看了一眼车夫,俊眉蹙起。
是那位耍刀的女子,那这车里……
楼还明还没觉察,继续说着:“你不娶亲,我也不娶亲……”
“两位都还未娶亲吗?他不娶亲,你也不娶亲,难不成你喜欢他?”
马车上的帘子被撩开,一少女探出头问道。
四人一马停在了栈道上,那两人不答,殷问酒继续问道:“还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
能让女刀客驾的车,这少女的身份定然不凡。
楼还明答道:“在下楼还明,这位是我好友,周献。”
“还明,还挺贴合你。周献,哪个献?”
周献:“奉献的献。”
“唔~好名字,希望公子有朝一日能为我奉献一二。”
“我叫殷问酒,她是我的好友蓝空桑。”
“侍女。”蓝空桑道。
殷问酒翻了个白眼,“随你吧。”
少女皮肤白净,眉眼一挑,分外灵动。她穿着上好的绸缎小袄,脖颈围着一圈毛领,看着软乎可爱。
周献注意着她的眼睛,清明,就是眼底的乌青像是许久没睡个好觉了。
卷柏和王前把车又驾到了栈道上,回头看着远处攀谈起来的人纳闷,他们不是急着赶路吗?
“爷,车上来了!”
楼还明拱了拱手,“两位慢行,我们先走一步。”
殷问酒也不留,放下帘子连一句后会有期的话都没说。
楼还明一心赶去镇上,没多在意,拉着周献快步往他们的马车走。
马车上。
“掌柜为什么突然同意出山,还马不停蹄的连夜出发?”
“或许就是因为那块玉牌,她自己的承诺,总不好失信于人。客栈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应求,悄悄走才是最方便的吧。”
“你看刚才那个姑娘,多大?”
“约莫着最多一十八。”
“那五年前,她不过十三。”
楼还明没理解周献这句话,她五年前几岁,跟他们有何关系。
“五年前给你治眼睛的人,虽然你眼盲,但是老是少总能分辨?她多大年纪?”
楼还明心下惊骇,他和周献五岁相识,这么多年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
“给我治眼睛的是老人,我父亲亲眼所见。”
周献捻着两指,幽幽然道:“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年龄可以伪装,但身高呢?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要怎么装成一个成年的老人?”
“你是说……”
“但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可以。”
第4章 善举
他们身后那辆如龟爬的车里坐着的那个少女!
是掌柜的?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客栈从低调行事,到高调奢靡,因为换了人?”
周献点头,“现在你要担心的是,我们赶去镇上要见的,会不会就是后面马车里的人。”
楼还明:“如果是的话呢?”
“换了个人,不知道神医妙手,卜卦画符,引血招魂,她最擅长哪一项,还是说,样样精通。”
楼还明的脸色惨白,最怕这种给了希望又让人失望的无措感。
不知道祖母身体如何,还等不等得。
周献见他面色难看,安慰道:“云梦泽能做到高调奢靡,证明这个掌柜的必然有过人之处,她最好是样样精通。”
楼还明问:“庭骁,我当如何?”
他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一手医术都是祖母亲传,眼下却连最亲的人都无法救治,这才拿了玉牌往云梦泽求一线生机。
“年仅十八便能样样精通的人,世间罕见。”周献撩开帘子,“停车,等人。”
……
那辆龟爬的车又行了一刻钟,蓝空桑才见到远处停着的马车。
“小姐,他们在等你。”
无人应答。
蓝空桑撩开帘子一看,殷问酒缩在一角睡着,被子盖过了头顶。
她很难好睡,蓝空桑也没再喊,车行的更慢了,恨不得就此停下让她多睡片刻。
短短距离,愣是又爬了一刻钟才停在那车尾后。
楼还明和周献已经下车。
这个时节的酒泉比上京还要冻人。
楼还明走到车前,“蓝姑娘,方便同你家小姐说几句话吗?”
蓝空桑没答,车里传来一声,“外头冷,上车来说吧。”
“为着姑娘声誉着想,只怕是不方便……”
“哪来这么多废话!人不想救了?”
周献先一步撩开车帘上车,楼还明紧随其后。
殷问酒还是缩在角落,身边放着一个暖炉,车厢内并不宽敞,两个身量高大的男人一进来显得更加逼仄,还得错开位置才能坐下。
周献离着殷问酒近一些,他不说话,像个旁观者一样不时打量着殷问酒。
“殷姑娘便是掌柜的吧?”
“嗯。”
“为我治眼疾的也不是殷姑娘?”
“嗯,是我师傅。”
“那……姑娘为何愿意随我去上京救人呢?”
“师傅承诺给你的,她不在,就我去。”
“那……”
“你想问我有没有能力救?”
楼还明点头,“至亲之人,望姑娘谅解。”
“嗯,谅解,你祖母的生辰八字报给我。”
楼还明愣了一瞬,还是报出。
就见殷问酒纤细修长的手指尖来回掐着,嘴里念念有词,在算着什么。
周献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她的手指,有些异于寻常女子的纤长,掐指的手法飞快,不过三息便放下了手。
“从这里到你家,需要多久?”
楼还明答:“一月有余。”
“快马加鞭,一个月内赶到,见到人我才知道能不能救。”
楼还明下意识的问:“赶不到呢?”
“赶不到你可以提前披麻戴孝。”
“……”
“怎么?不信我?”
楼还明直摇头,“没有,没有。”
“殷姑娘,坦白说,云梦泽是我祖母的最后生机,不知道您师傅是否方便一同前去。”
殷问酒皱眉,“很明显不方便啊,你以为我想去呢,要不是看在她老人家答应了的份上我这会在屋子里烤火睡觉不舒服吗?我来遭这个罪,千里迢迢的去,还要被你们质疑!”
“打扰一下,没有们。”周献突然插话道,“我相信殷姑娘是一片善心之举,就是姑娘这马车驾的太慢了些,不如换到我们车上或者我让侍卫来帮两位姑娘驾马?”
此刻绕你有天子之气,殷问酒也没了好气,“不必!老太太的生死卦离奇,寻常人我压根不用掐指。回你们自己车,我自会追上。”
楼还明还想说什么,被周献的眼神制止。
他担心慌乱乃人之常情,毕竟是至亲之人。
但殷问酒说的在理,她不为玉牌的承诺,何苦寒风凛冽的天随他们赶去上京,实在没有理由。
两辆马车在栈道上疾驰。
三天后,他们到了最近的镇子最繁华的那家客栈,抵不过云梦泽一分。
殷问酒是被蓝空桑扶下马车的。
她的脑仁快被颠成一锅粥,这身子有多虚她自己知道,在云梦泽五年娇养的像个公主,哪里受过这种身体上的苦。
楼还明见殷问酒面如菜色,于心不忍道:“殷姑娘,需要我为你把上一脉吗?”
殷问酒翻了他一眼,“饭菜送到房里,你自己计算时辰,无需顾虑我的身体。”
主仆二人进了房间,楼还明看向周献。
周献提醒道:“她也从医,心里应该有数。你安排就好,不用顾虑我。”
他们一路奔波,紧赶慢赶的,周献这个闲着出来人从无一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