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之中。
那连来三日的外地人目光又扫过来,二人视线对上,崔日放下茶盅先开了口:“阁下有事?”
那人淡笑一声,端着茶杯朝他走来,问:“可否一同?”
崔日:“不可。”
那人笑脸依旧,端着茶杯站在他面前继续道:“为何应他?我听小二说小掌柜的这些时日心情可不太好,谁人来求都不接。”
崔日想着,这人该是慕名而来。
他确实心情不好,便话也不答,以为这人会知难而退。
谁知这人还欲再说话……与此同时茶楼门口快步走来一佩剑之人,直冲他来。
像是有急事。
大概是他的护卫。
护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崔日眼瞅着他一张脸在这几句话的时间里生出千变万化来。
他突然有些好奇心,心道这消息该多么惊天动地,这人才能这般变化啊。
……
崔日想起这事来,问道:“当时那人也是你?你那时……听到的是我娘的消息?”
崔林之看着他回道:“是啊,在那之前其实也来过一次。”
“当时我已经与周洄谈好条件,周时衍年纪还小教导不上,周洄也江山稳固,我的地位亦是稳固,所以便开始暗中查你与你师傅的消息。
一路查到钱塘时,正巧你师傅不在,我便在那周围观察你许久。”
崔林之苦涩一笑:“第一次见你,你刚出生,被人捏着脖颈差点断气。第二次见你,没想到已是十七年后,爹爹这心中,实在不是个滋味啊。
我压根不敢近你身,因为情绪实难控制。
反复调整好些时候,能与你不露声色说上一句话时,便听到了关于你娘的消息……”
崔林之要查苏越与崔日,那便要查程十鸢。
当初况佑年为让他们多加一道自护之术,寻了当世易容高手教导二人。
二人也不负师傅所望的得了老师连连夸赞。
而苏越做崔日的师傅,这张脸亦是变化多端,时而用程十鸢,时而用些旁的。
于是崔林之将印象之中的脸一一画了下来派人去查,包括程十鸢。
七年,他算是发现了,这师姐压根没准备过让他见崔日。
崔林之继续道:“我不知你是何模样,便只能查你师傅,我所见过的脸,均画了下来,包括你娘。
我知道她那次回江陵等你娘生时,便做了一张你娘的人皮面具,说是要试试看你能不能分辨得出……”
像是回忆到原本那般幸福的生活,令人无比期待的新生时。
崔林之缓了一口气,将那份物是人非之感吞了回去。
他接着道:“我在钱塘找到你们的落脚点时,远在别处调查的人并未能及时收到消息,于是……两班人,一个在上京发现了十鸢。
一个在宿州发现了师姐做江陵苏越的一张脸。”
苏越在一旁发笑:“我每次去江陵,都是那张脸,便是你们跟踪我去江陵时那张。”
蓝空桑嗯道:“看得出来你很中意那张。”
崔林之也笑道:“就是太过中意,让我派的人查出,同一时间,竟有两个苏越出现在不同地方?
当时我已经将钦天监藏书中的邪术早已阅遍,我没旁的想法,脑中如炸药轰鸣,心中坚定,那人一定是你娘,活死人的你娘!”
崔日道:“为何不以为是师傅将面具赠送出去?”
崔林之道:“不知道,完全没旁的想法,只想着你娘还活着的高兴,哪怕是活死人。
当时心中连活死人的后患都没顾虑,脑中便已经开始规划,自钱塘走,是去宿州近,还是去上京近。”
崔日:“…………”当下便已经将见到儿子的喜悦忘在脑后了?
那年他还坐在他面前呢……便见这人匆忙道:“走,快马,去上京!”
上京要快,这是结论。
他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儿子还在似的,又回头与崔日道:“那人死像,你今晚定要小心!”
……
崔林之日夜兼程的往上京赶时,苏越正从上京往钱塘赶。
一个夜里。
上京中负责跟踪的影卫拿一张画像交给崔林之。
他展开来看,画的是一白纱遮面的女子,眼尾勾勒上扬,眉心上方画着图案繁杂的花钿。
崔林之问:“此人是谁?”
那影卫又拿出一张画像来,上头正是程十鸢,他道:“是此人化作此装扮,现常住春榭潮,面纱从未摘过,也从未再以这张脸示人。”
崔林之心道:能换脸,想来该是师姐。
他已经计划要从上京赶去宿州先确认一遍时,那影卫又道:“还有,属下发现此人以春榭潮为据点,在暗中接触太子殿下。”
……
“为什么后来还要纵容她养阴生子呢?”
众人回头,皆是难以置信的看向床榻。
这悠悠然发问的人,竟是殷问酒!
第446章 操纵
这份难以置信中的情绪繁杂。
有警惕、有惊喜、有怀疑、有反思……
这一晚,不管是看状态还是听苏越和崔林之的意思,这人都不会醒才是。
而这个问题,殷问酒问的出来,况佑年同样问的出来。
于是人人都站了起来,又被苏越虚拦的手势叫停,只得半伸着身体往里看。
殷问酒的脸色依旧难看的很,但相比之前犹如死人的青白色,眼下只是苍白的很。
也算好转。
她微睁着眼,笔直躺着,并没有旁的动作。
苏越:“丫头?”
这人不应。
周献唤她:“问酒?”
她还是不应。
苏越同崔林之严阵以待,心道这一晚压根不希望她能醒。
天还未亮,那些散去的咒怨各自奔往自己的执念,极难被况佑年反控制。
可若是他又卷土重来,连一夜喘息时间都不给他们的话……这才真是九死一生啊。
师姐弟二人的紧张,感染着周遭。
连崔日都没敢妄动。
寂静,针落可闻。
“你谁啊?”蓝空桑忽地开口,语气中透着烦躁的杀意。
“你、掌柜的。”床上的人像是缓回来一口气般,终于再次开口。
蓝空桑的杀气瞬间卸了个干净,她挤到床边,肯定道:“是殷问酒。”
苏越将殷问酒的手腕露出,为其把脉,嘀咕道:“怎会醒得这么早?”
这般撕扯魂魄又失血的人,没死已是命大,竟还昏迷不到一夜便醒了,实在是疯。
苏越道:“脉象来看,仅气血虚弱之症。丫头,可有何不适?”
殷问酒眼球翻动,斜看她一眼,拖着气音道:“哪哪、都不适。”
苏越看着殷问酒,抿嘴一笑,竟笑红了眼眶,说出来的话确是:“疼吧?疼死你算了,疯子一样,小命给你玩丢了埋土里了就不疼了!”
众人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来。
周献将她的胳膊重新盖上,在被子里头勾勾她的手指道:“歇一会?”
殷问酒摇头,“不,配药来提气。”
她此刻若是口齿伶俐,必要答一句:我辛苦醒来,自然不是为了重新睡的。
可她现在实在是虚。
苏越听罢自怀中掏出一小小瓷瓶,倾口倒出两粒黑色药丸送到她嘴边,“生吞了。”
殷问酒喉间干的很,最后还是送了一口温水咽下。
咽下后才同苏越呛道:“既然带了,为何早不给?”
苏越哼地一声:“当然是怕给你补死了,省点气力少说无用的话。”
殷问酒:“……”
周献问道:“现下才算是真正的七魄归体吗?”
七魄归体的殷问酒,该是能想起过往?
想起那农户家的苛待,想起刀剑痕迹因何,想起三魂七魄尽散的过程……
周献的这个问题,殷问酒没答,她只道:“你们继续,我听着。”
崔林之确认道:“方才所说,你可都听到?”
殷问酒:“听到。”
众人陆陆续续坐下后,崔林之接起方才的话继续道:“当时我更倾向于上京的人是师姐,那么她接触太子让我担忧的便是皇太孙周时衍一事败露。
我这般行恶,也生怕被况佑年得知,让他心生失望。
所以我并没着急走,如今人已找到,追踪便简单太多。
于是,经过多番调查与探听,我听到几个词,阴生子、黑莲蛊、至阴女子、况家……
作为监正,阴生子我并不陌生,但人为的拿蛊虫来养简直从未听闻!
说起来可笑,我当时哪里又是个好人,可听闻师姐在做阴生子的心情依旧愤然的很。
觉得她怎么可以、可以违背师傅的正心的教导……”
床榻上的人问道:“怎么发现她是程十鸢的?”
崔林之:“因为她白纱遮面,很少换下,这不符合师姐对人皮面具的造诣。而跟踪她的影卫也道见到十鸢那张脸时,实在巧合,也只有那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