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不语。
“包括周时衍,他所学禁术,同样出自钦天监禁书。”殷问酒继续道:“或许那前任监正,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花蝴蝶继续不语,这些日子的反转再反转,让他神经几乎麻痹。
本以为情深的父母,不过一日他爹便可能是杀害她娘的帮凶。
本以为因他以活死人之躯坚持了半年之久的娘,似乎在那半年之后,只是不在他身边了而已……且,行恶。
现下本以为人品贵重,于他有知遇之恩的前任监正,似乎也不做好人身份了?
皆是恶人。
他浅笑了笑,“或许吧。”
“师兄,你比我学得久,见得多,你娘的尸体你还需仔细查查。她既能活这么多年,那便证明阵地稳固,若是她求阴生子,目的何为?约莫因你爹。
如今阴生子已成,功成即将,她又为何突然再次死去?
再者,活死人不会成怨,这是你我所学皆有的认知。但为何你娘会有,且仅有那么一缕撞响铃铛后,呈现一个景象后,便像不曾来过一般?”
她很是虚心的问着。
梁崔日作为监正,作为一个不掺和皇帝阴暗龌龊的监正还能地位稳固,为人猖狂,只是靠实力罢了。
梁崔日品着茶,十指纤细且长,这双手长的可以用柔美来形容。
见他慢条斯理喝着,久久不说话,殷问酒又道:“你为什么回来便蒙头大睡?不去兵马司,不为你娘排算吉日,不想着入宫寻苏越,你必然是想清楚了关卡!
才如此难受!自暴自弃?
师兄!”
她怒目瞪他。
梁崔日见她气恼不过,放下茶杯淡淡道:“你为何这么急?不管因何,都与你、与献王无关。”
这副样子,像回到了两人最初见面时,装腔作势的很!
殷问酒杯子放的太重,磕出半杯茶洒在桌面上,索性气急败坏的整杯朝他的方向泼完。
看梁崔日盯着桌面皱起的眉头,心里的气才稍微舒缓些。
然后趁他生气前,抢先开口道:“我与你说过,你为什么算不出我是因为我压根算不得一个人,生魄死魂皆为借,拼凑而来的一人,生辰八字亦不详,你说要如何算?”
每每谈起她仅一魂一魄,梁崔日都惊讶不已,连桌面的水渍都暂且放下,道:“你活着确实是个传奇。”
殷问酒继续:“你算不出来,是因为这世间本就不该有我这个人存在。
没有人能凭借借来的一魂一魄而活,可我就是活着,不管是苏越还是程十鸢,她们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机的救我?
我是谁?是师傅的女儿吗?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吗?我想知道。
如今你还觉得,这事与我无关吗?”
梁崔日蹙眉盯着她。
认真考量着殷问酒此人,是值得信的吧?
他像得了后遗症似的,觉得人人说话都假的很,还没消化完,便被推翻的假。
师傅也哭了,哭着抱着他的头说再也不骗他。
然后呢?
殷问酒观他神色,笑得苦涩,道:
“我倒希望我是骗你的。在来上京之前,我在云梦泽等死,来上京之后,一次次解怨亦让我半死不活。”
她还是习惯把铃铛戴到脚踝处,说着便扒下中袜,露出那铃铛来。
“魂,是卫清缨的魂,如今我能好活也是因卫清缨及卫府满门的怨魂之力。而这铃铛,自我醒时便系在这儿,里头便是卫清缨的怨魂。”
梁崔日垂眸看着那铜色铃铛,眉头沟壑依旧未平。
殷问酒拿手拨弄了一下,铃铛毫无声响。
她继续道:“师傅救你教你,至少你知道是因你娘的关系。可我呢?你可曾设想过,会为某一人做到我这个份上?
为她借魂借魄!违天道!做阵法!
长达五年的温养,拿自己做防护再引渡那足以支撑我暂且不死的冤、怨!”
她说着眼眶泛红,情绪不稳。
梁崔日自然不曾设想过,这是多么缜密的每一环,稍有出错便不可重来。
他且不说想不想,有没有这个能力都不一定。
“我活着,是她爱我希望我能体验这一生的老死;还是我亦对她有所用途呢?
我是否也是一枚棋子呢?师兄,你说此事可与我脱得开干系?”
一滴泪,适时滴落,在她下巴上还坠着要掉不掉的半颗。
第333章 冠姓
梁崔日听闻至此,忍不住反驳道:“不会的,如此大动干戈,你怎好做坏了想师傅。”
说罢,又面色更为难看了些。
有人做局,同样倾尽一切。
梁崔日收好散在桌角那张符文的纸,道:
“我明日便入宫。但是师妹,如果我娘是千南惠,那么师傅,总是好的,你这话万万不可让她听见。”
殷问酒乖巧点头,“我亦不敢多想。”
“那师兄,为何你娘会生怨,且仅有响铃的一缕,你可知道?”
梁崔日这才开口回答她先前的疑问,“关卡并未想出太多……只是,细细想来,似乎她来过。”
“谁来过?你娘?”
梁崔日点头,“哪怕阵法出现问题,活死人亦还有一段时间的僵化期,不会立马就死。僵化期时,人如年久失修的工具,动作起来颇为费力。”
这个殷问酒知道,她是见识过萧澈死前的。
加上老郝的叙述,萧澈是慢慢变得呆滞,行动破绽也愈发的多。
梁崔日还在继续:“所以她的阵地,不是出现问题那么简单。
以你景象之中看到的,她当时已经开始有僵化表现,师傅说寻了新的阵地,便证明在彻底死去之前,还可以到新的阵地去养。”
殷问酒连连点头。
“千南惠自宿州带回阴生子时,不是在这院子里住过几日吗。”梁崔日说着便往院外望去,如今天气已冷,院中景色也早已不同。
但他还是记得给师傅取毛毯的那天。
“她一直觉得冷,将毛毯直盖到了下巴去。戴着千南惠的人皮,问我是否准备独身到死……”
也只有那一晚,两人算是聊的时间较长。
余下时间,她吃吃睡睡,大多时候都在房中。
梁崔日继续道:“现在细想起来,她应该是我娘,千南惠的人皮下,是真的程十鸢。
她知道自己即将身死,这个进度,比正常脱离阵法要来得快。
那时她说过一句:明日为师就让你见程十鸢。那之后,再见便是尸体一具。”
而那尸体面上,确实是千南惠的人皮。
这个结果并不出乎意料,程十鸢确实是新丧。
“再有就是……”
梁崔日断了口气,努力深吸一口后才接上似的继续道:“能让活死人快速僵化到不可救,有一个法子。”
这一点殷问酒大概是看书疏忽,记忆不深并未想起来。
梁崔日调节情绪的功夫,她接话问道:“什么法子。”
“崔家祖辈早已身死,崔宅仅于一个老管家,我娘她,还是崔氏夫人……”
梁崔日才说至此,殷问酒便反应过来了。
生时,她是明媒正娶的崔氏夫人,拜了天地,合了八字,冠夫家之姓!
死后,便依旧是崔氏亡妻来立的牌位!
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
哪怕是个活死人!
梁崔日的声音又干又紧,他道:“崔林之,还活着。”
这个消息,似乎也没有出乎意料,但被如此缘由肯定结果,实在让人难受。
殷问酒问:“无解吗?师傅她若知道……”
梁崔日肯定道:“崔家无旁人,无解。但此密法,他一个生意人,为何会知晓我娘以活死人之躯活着?又为何知道这种以至亲身份写她八字做术的法子?”
“他与梁家也脱不开干系。”殷问酒回了这么一句后,便低垂着头。
盯着桌面上浸成深色的一水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蓝空桑靠着窗边透气,殷问酒也怕冷,这屋子炭火烧得太旺。
她一字不漏的听完,想起在况府时殷问酒让那况老夫人写的六份和离书。
心想这婚确实不能随意的结。
后患无穷!
“师妹?此事你如何想?与你可有关联之处?”
殷问酒抬了眼,道:“我本就想着,你娘她以活死人之躯活着必然不愿,为何要离开你,是因你学术法,总会察觉。
而为何要继续的活,则是她参悟了其中蹊跷。
崔林之与你皆被梁家人所杀,苏越在已知你死的前提下依旧要做她为活死人?
没有理由。所以你娘也发现不对,于是继续入阵养活死人之身。她死,也想死个明白。
与崔林之那些年的情谊,想来她如此洒脱一女子必然不傻,崔林之待她必然也是真情实意她才会至死未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