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湄往上方望,目光似要透过覆海,射向高层:“不在眼前而已,难得有个能看着我死的机会,不会不来的。”
谢不渝听不得她第二句话,眉头微蹙:“那这局,是不是也该破了?”
辛湄敛目,冷冷看向在前方高台上堂而皇之售卖假/币的奸人,唤来戚吟风,便欲发令,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响!
半丈高、一丈宽的两扇榉木大门被人从外轰然撞开,一群身着甲胄、手持佩刀的官差冲入楼内,口中高嚷捉贼。众人大为震骇,竖耳分辨,领头那官差喊的竟是——“捉拿私铸假/币奸商曹蒙,诛杀朝廷狗贼文睿长公主!”
原本井然有序的阁楼大厅骤然大乱,正待换钱的、已然换钱的纷纷看向曹蒙、孔方,茫然自失,不知所措。
谢不渝揽过辛湄手臂,以保护的姿态把她半圈入怀内,道:“殿下这棋慢了一招啊。”
话声甫毕,阁楼大门外又走来一人,头戴软脚幞头,身着从三品绯袍,金带十一銙上挂着银鱼袋,面容威严,气势凛凛,不及走到人前,已有人认出他来,慌忙行礼,口中喊道:“拜见刺史大人!”
“参见何大人!”
“大人明鉴!下官从未参与私铸假/币一案,今日乃是被奸商曹蒙胁迫而来,万望大人彻查!”
市令贾正痛声喊冤,变脸快似翻书,那奸商曹蒙竟也不慌不逃,只是涕泗交流,跪地求饶。如此这般,则更是坐实
私铸假/币一事,底下众人骇然相顾,心惊肉跳!
只见那何大人金刚怒目,瞪视曹蒙:“无耻奸商,竟果真在此处私售假/币,为祸淮州,速速交出祸首,本官或可饶你一命!”
曹蒙声泪俱下:“大人饶命!草民一介布衣,若非是奉文睿长公主之命,万万不敢犯下私铸假/币这样的大案!今日……今日长公主公务缠身,尚在永安,大人即刻派兵入京,必能拿下她!”
何大人冷斥:“满口谎话!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今日乃是你们最后一次在城中私售假/币,数额高达五万两,待交易一成,你们便将卷走巨款,溜之大吉!此刻,幕后主犯必在楼中行监坐守,你若再不老实交代,休怪本官将你即刻正法!”
说罢,已有官差冲上高台,手中佩刀铿然作响,划出寒芒,停在曹蒙头上。曹蒙抱头大叫:“大人饶命!殿下!殿下救我!”
众人屏气,肺腑发寒,针落有声的安静中,只听得角落传来一声低低冷笑:“真是好热闹的一场戏啊。”
众人齐刷刷看去,但见角落中,一名丽质天成、芳殊明媚的女郎袖手而立。曹蒙眼睛一亮,朝向她磕头跪拜:“殿下!殿下救我一命!”
听得这声,底下更是哗然,周遭众人霍然瞪向辛湄,目中皆是惊怒之色。有人诧异:“她是文睿长公主?!”
“那先前来的那个女人是谁?”
“莫不是她安排的替身?就为了诓骗我等?!”
“……”
阁楼内霎时雀喧鸠聚,嚷成一团,辛湄自知已被曹蒙一行诱骗着自爆身份,他们今日排出这样一场大戏,估计就是想来一招以真替假,让她这个正儿八经的文睿长公主为他们背锅。如此一来,幕后元凶金蝉脱壳,他们又能够假以除奸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在此处诛杀她,真可谓是一石二鸟。
辛湄眼底散满讥讽,目光一掠,瞟向那位装腔作势的何大人:“淮州刺史,何元丰,是吗?”
“文睿长公主,你果然在这儿!”何元丰怒视过来,气势拿得十足。
辛湄巍然不动:“既知本宫在此,还不速速行礼,你头上的乌纱帽是不想要了吗?”
何元丰怒极反笑:“你勾结奸商在淮州私铸假/币,牟取暴利,视圣上新政如无物,论律当斩!本官今日来,正是为铲除你这知法犯法、蠹国害民的狗贼,凭什么还要向你行礼?!”
“本宫究竟有无犯法,当不当斩,自有圣上裁决,何时竟轮到你一个小小芝麻官来置喙?”辛湄极力冷静,试他口风,“或是说,何大人已奉有密诏,要在此处取我性命吗?”
何元丰眸光一闪,厉斥道:“无耻贱妇,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本官这便替国除奸,杀了你这狗贼!”
辛湄微震,想不到仅是一句试探,竟惹得他做贼心虚,下令杀人。不及反诘,那群官差拔出佩刀,蜂拥而来,另有一批人围住二楼栏杆,架起弓弩,瞄准她放箭!一楼大厅内霎时人影扰攘,不少人无辜中箭,倒在梁柱四周,惨叫不迭!
“何元丰,你竟敢屠杀良民!”辛湄勃然大怒。
谢不渝搂着她转去梁柱后,手中折扇翻飞,打落射来的一支支暗箭。戚吟风、孔屏夺过官差手中佩刀,把辛湄、谢不渝、果儿以及无辜中箭的人护在身后。他二人俱有高超武力,与官差缠斗片刻不算难事,可毕竟寡难敌众,若是援兵不到,一味苦撑,结果必是精疲力竭,为人鱼肉。
“长公主,你的阎王呢?”谢不渝的声音压下来,已隐隐含有不悦。
辛湄胆颤心惊,盯紧阁楼大门,便在焦虑之时,楼外传来异动,那雷霆声势,竟似万马千军。
辛湄精神一振,只见一人烈火红衣,率先冲入楼中,一杆红缨枪裹挟劲风,一径挑起三名官差掀飞在地!
众人大愕,何元丰更是骇然,瞠目看向来人,所见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大批甲胄军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楼中,击败一众官差,夺走对大厅内的控制权。
何元丰悚然而惊,待要撤退,颈侧猛然掠来寒风,那杆刚挑走三名官差的红缨枪滴着热血,枪尖凛冽,堪堪抵在他颈前。
半丈开外,红衣人持枪而立,乜他一眼后,恭谨地望向辛湄,朗声道:“镇南军主帅戚云瑛救驾来迟,万望殿下恕罪!”
梁柱后,辛湄阔步走出,锐目环视周遭,喝道:“镇南军听令!”
“在!”
“给本宫拿下这群逆贼!”
第41章
“对不住,冲动了。”……
阁楼三楼,闲坐在座位上的两名妇人娇躯一震,少妇冲去楼梯口,正听得底下传来一声怒喝:“吟风,上楼拿人!”
她听出这是辛湄的声音,愈发胆寒,意外她竟知晓她们藏匿在楼上。怔忪间,楼梯底下已传来脚步声,轰轰隆隆,仿若滚石袭来。
少妇更是五内俱焚,踅回座屏后,抓住贵妇的手:“夫人,镇南军来了,怎么办?!”
贵妇面皮惨白,已是焦头烂额,却仍嘴硬:“慌什么!她又没有你我参与此案的证据,届时只需说……说……”她思及后果,哪里还说得出来,愤然甩开少妇的手,尖声骂道,“何元丰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尾音坠地,戚吟风已率领戚家部将冲上楼来,刀光闪过,屏风寸寸裂开,两人双膝发软,惨叫着瘫倒在地。
辛湄绕过座座插屏,迆迆然走上前来,待得看清二人,眼底讥诮直要喷涌。她盯着那名贵妇,不屑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句话,用在夫人身上更合适吧!”
虢国夫人仰面看她,浓妆敷裹的面庞满是愤恨,双眸似有火烧,气狠狠道:“长公主,别以为在这儿逞个威风,便能拿得住我!”
辛湄自然知晓她背后有人,至于那人是谁,也已昭然若揭。她心下既惊且怒,不知究竟与那人有何等大的过节,居然能劳她费尽这许多心血!
买通一州刺史,联合当地奸商,再勾连以前与她有宿仇的六公主……这可是破釜焚舟,不计代价,要把她往绝路上杀!
辛湄气得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来,竭力忍着,发令:“统统拿下,押送回云蔚园!”
*
久顺钱庄外,镇南军按刀站在大街两侧,挡住前来围观的百姓。
孔屏哼着小曲从钱庄走出来,甫一抬头,便看见来时乘坐的那辆朱轮车前站着一人,头束银冠,身着赤红戎服,外罩明光铠,手握一杆红缨枪,正是今日在危急存亡时分率领镇南军杀入阁楼,出尽风头的一军主帅——戚云瑛。
传闻,戚家长女戚云瑛天生神力,骁勇无双,乃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将门奇才,如今不过只是双十出头,便已是号令镇南军的一员主帅,论及实力,颇能与谢不渝媲美。
孔屏回忆她今日杀敌擒贼的壮举,赞叹不愧是“巾帼不让须眉”,心生结交之意。腿随心动,他举步朝马车走去,却见戚云瑛单脚踩在车板上,胳膊搭着膝盖,手中握着长枪,一双琥珀色的亮眼瞧着他,只是笑。
孔屏莫名有些头皮发麻。
“戚将军,久仰。在下乃是英王麾下部将,朔风军校尉孔屏。”孔屏收起异样,像模像样地与她攀交。
戚云瑛头一歪,问他:“小郎君今年多大?”
“?”孔屏更莫名其妙,忽从这人身上看出一股混不吝的气息,以为看错,便待再看,辛湄、谢不渝一行跟着从钱庄走出来了。
看见辛湄,戚云瑛脸上那抹痞笑顿时一收,换回恭谨神色,踩在车板上的腿也放了下来,立正站好,拱手行礼:“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