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谢不渝被她激动的表情气得拧眉,心知是她误以为这帔帛仍是上次那条了。弄脏她的什物,他自然会璧还新的,难不成,还要大喇喇拿那条满是他污痕的帔帛给她么?
辛湄拿出帔帛一角分辨两眼,虽然材质、颜色一样,但布料上的暗纹的确略有不同。
“那……旧的呢?”
“扔了。”
辛湄桃眸微瞪,仿佛又有些不满。
谢不渝啼笑皆非:“怎么,难不成我要供奉在家里,日日参拜,珍藏一生?”
辛湄被他说得脸红,瞋他一眼,看回手里的新帔帛,摩挲两下,好奇道:“你自己买的,还是叫别人替你买的?”
谢不渝想也不想便道:“孔屏买的。”
辛湄撇嘴,心想难怪花色不太一样,多少有些失落,但看在他愿意为她用心的份上,便也不计较了,收下锦盒,道:“六郎忙,为我准备礼物要假以人手,但我却不一样,无论
多忙多累,也要为六郎要的东西亲力亲为。”
谢不渝眉峰一挑。
“这次任免官员,圣上有意避开我举荐的人选,明显是警告我莫要再插手朝事。我打算去淮州玩一些时日,避避风头。六郎与我同去,届时,我们一起逛街,选一张彼此都满意的新床,如何?”
谢不渝听她提起新床,眼神微动,手指又在案上敲了两下,才道:“什么时候?”
辛湄腹诽真是拿乔,分明开心得很,偏要故意拖延一会儿,假装犹豫。她抿出一笑:“事不宜迟,明日呗。”
“明日有事。”谢不渝煞有介事,“后日也有事。”
辛湄忍不住颦眉:“头顶虚衔的谢大将军平日是这么忙的吗?”
“是啊。”
“那谢大将军什么时候不忙?”
“再看吧。”谢不渝道,“不忙的时候,我会派人转告长公主的。”
辛湄暗自咬牙,断定这人就是在拿乔,越是顺他,反而越叫他得势了。
“行吧。”辛湄也懒得再与他费舌,拿起帷帽戴上,起身离开。
谢不渝没拦,却是跟着起身,走在她身后,与她一道下了楼,走出藏经殿。
殿外花木扶疏,视野开阔,间或有僧人、香客往来。辛湄拾级而下,便欲去找果儿等人会合,忽听得耳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往西边走。”
辛湄一怔,认出是谢不渝,奇怪他跟着自己做甚,待往西边的树林一看,会意过来,脸颊微红。
喊她往人少的地方走,能是什么事?
辛湄有些记仇,偏不配合,昂首挺胸沿着原本的方向走。谢不渝长腿迈开,挡在她跟前,提醒:“西边。”
辛湄没法,掉头走进树林,日头被茂盛的枝叶一遮,果然隐蔽僻静,极便私会。
“做什么?”辛湄停在一棵大榕树后,袖手而立,这次轮到她拿乔了。
谢不渝踩着地上盘踞的树根,撩眼看她,提议:“亲一个呗。”
辛湄脸上一热,屏息稳住,怼道:“刚才你不亲?”
三楼偏殿,杳无人迹,多方便缠绵的地方,偏他一动不动,这下走出来,倒是嚷着要亲一亲了。
“藏经殿内亲你,亵渎佛祖。”
辛湄一呆:“你在这儿就不亵渎了?”
“嗯。”
“……”
第36章
“狐狸精。”
辛湄匪夷所思,呆怔原地,却见单脚踩在树根上的男人笑起来,眉眼微弯,恢复昔日桀骜意气。
辛湄心头微热,移开眼,欲言又止。
“亲不亲,给个话。”谢不渝道。
辛湄臊得脸红,心想你要亲就亲,问什么问?
谢不渝似有所觉,唇角愈发上扬:“过来一下。”
“为何要我过去?”
不是你过来?
谢不渝踩踩脚下突起的树根:“你站这儿,高一点,我方便一些。”
辛湄结舌,若不是戴着帷帽,有围纱遮挡,真要被他臊死。
藏经殿外人影不少,树林内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没有人来。辛湄不便久留,走向他,想叫他尽快完事,没留神脚下树根盘踞,凹凸不平,栽进他怀里。
谢不渝笑,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撩开围纱,低头凑进去,吻住她唇瓣。
*
数日后,长公主府门前车队齐整,沿着庆平街驶出景仁坊。另一头,谢不渝、孔屏两人一骑绝尘,从东侧城门驰出,赶往存义山山脚下的松树林。
巳时,赤日炎炎,谢不渝、孔屏两人先行抵达松树林,吹了好一会儿风,才看见长公主府上的车队从山脚另一头转过来。
孔屏大为震惊:“长公主这究竟是度假还是搬家?”
谢不渝看着那声势浩大的车队,不以为意,她从小不受宠,衣食起居都很简陋,偏生私心贪恋荣华,如今得了势,自然是要讲究排场,彰显尊荣。
“去淮州走官道更近,绕来这儿做什么?”车队在松树林前停下后,谢不渝打马踱到车窗前,向车里的辛湄问道。
辛湄伏在窗前,绸带束发,妆容淡雅,眼波凝着他,秘密地道:“先陪我去个地方。”
谢不渝眉峰微挑,倒也不多问,待车队一动,拽着缰绳掉头,跟上她的马车。
孔屏看得牙酸,忍不住感慨:“以前只听过‘夫唱妇随’,原来这词儿还有另一种读法。”
“什么读法?”
“妇唱夫随呀。就是娘子说什么,夫君应什么;娘子要去哪里,夫君便跟到哪里。”
“……”谢不渝唇角微提,眼皮瞥下来,冷冷笑了下,却也没发火,回味着“娘子”、“夫君”这两个称谓,私心颇有些受用。
孔屏看出他在暗自爽快,更恨铁不成钢,道:“二哥,我为你作一首诗吧。”
“?”
孔屏清清嗓子,大声吟起诗作:“痴汉情深似海流,日夜相思不曾休。愿为妾心化蝶舞,随风飞落明月楼……”
谢不渝这次不忍了,落后两步,一鞭子抽在他马臀上。
松树林背靠青山,浓荫匝地,灌木丛后有条水声泠泠的小溪,顺着山麓蜿蜒流淌。众人沿溪前行,走入山谷,在一座坟茔前停下来。
那是座新坟,建在大片绿蓊蓊的海棠花丛里,辛湄下车,待果儿等人布置完后,接过点燃的香,在坟前上香祭拜。
谢不渝认出墓碑上的名字,恍然大悟。
辛湄是来祭奠侍女棠儿的。
三个月前,梁文钦派人埋伏在存义山上刺杀辛湄,棠儿为救她胸中一箭,重伤身亡。如今梁文钦伏诛,辛湄前来祭奠棠儿,也是给她一个交代。
“六郎还记得棠儿吗?”
“记得。”
辛湄以前被寄养在贤妃那儿,跟前就两个侍女,一个果儿,一个棠儿。他那时候每次约她,都要先跟这俩侍女联络,相较果儿,棠儿要沉静许多,办起事来也更牢靠。
据说,棠儿原本是伺候在六公主跟前的,有一次,六公主心情不豫,叫来所有侍从,让他们每人给她讲一个笑话。棠儿绞尽脑汁,讲不出来,惹得六公主勃然大怒,放话要罚她去浣衣局做苦差。
辛湄正巧路过,听见了,想是不忍,走出来替棠儿说了个笑话。六公主听完,虽然忍俊不禁,笑了出来,但到底心里气不过,又要辛湄再说几个悲惨的故事。
辛湄逐一照做,说得六公主流下泪来,于是更气,狞笑着道:“一个呆头笨嘴的贱奴才罢了,既然小七这么喜欢她,那就拿去吧。”
辛湄一怔。
“不过,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我送了你一个侍女,你也要回我一份礼吧?”
“姐姐要什么?”
“前些天你过生辰,母妃送了你一对金累丝镶玉灯笼耳坠,我瞧那东西还算不错,你若有心,就拿来与我换吧。”
几日前,辛湄过十三岁生辰,贤妃派人为她定制新衣,举办生辰宴,请来各宫里的妃嫔、皇子、公主为她庆生,又当着众人的面,送了她一对价值不菲的耳坠。
那样漂亮、名贵的耳坠,她都没收到过,凭什么辛湄能有?她算是什么东西,一个贱人生下的野种,来这儿蹭吃蹭喝也就罢了,凭什么还敢分走原属于她的恩宠?
辛湄在她怨毒的注视下转过身,从房里拿来那对金累丝镶玉灯笼耳坠,毫不留恋地交到她手上。
“从今天起,棠儿便是我的侍女了。”
谢不渝走去坟前,安静地上香,祭拜完,对辛湄道:“梁文钦已伏法,棠儿泉下有知,应当瞑目。她一寸丹心,为救你而死,往后行事,切记要护好自己,莫负逝者。”
辛湄眼圈酸涩,知晓他也是为自己好,应道:“知道了。”
祭拜结束,众人也差不多休整好了,车队重新启程。
“六郎想陪我吗?”登车后,辛湄伏在窗前,再次看向谢不渝。
谢不渝口是心非:“天太热了,骑马凉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