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夫人亦是越看越欢心,今日收到的寿礼五花八门,古玩、补品、瓷器、珍宝应有尽有,唯独这一幅画最合她心意。她反复欣赏,都快忘了被奴仆抱在怀里的真猫,满心满眼是画上扑蝶的狸猫:“妙哉,妙哉!老身早先便想请画师来府上为花奴作画,可惜一直没找着合心的人。探花郎从未见过花奴,却能把它的模样、神气画得如此逼真,实乃神妙!”
江落梅唇角微弯,温柔道:“老夫人若是喜欢,下次想为花奴作画时,派人来知会晚辈一声便是。”
“当真?”范老夫人激动不已,眼中的江落梅几乎在散发光辉。他乃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如今又是官身,愿意为她养的一只狸猫作画,算是纡尊。可是他态度诚恳,眉眼和煦,既无逢迎之姿,也无谄媚之态。
“老夫人的花奴聪慧可爱,晚辈一见如故,能为它作画,既是荣幸,也是缘分。”
范老夫人大为感动,叫来贴身丫鬟,珍而重之地收下《狸猫扑蝶图》。
辛湄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心知今日已是大功告成,并且效果远超预期。先前,她是打算自己画一幅《狸猫扑蝶图》来做寿礼的,那样虽然可以讨得范老夫人欢心,却难以有长久的收效——毕竟,范老夫人不可能叫她来府上为花奴作画,她也没那画功与闲心。
但是江落梅就不一样了,身份合适,又有着不错的画功,打着为花奴作画的名义登临范府,一来二去,自然能跟范慈云攀上交情。
趁着范老夫人高兴,辛湄向果儿递了个眼神,接过来一个金丝檀木镂花锦盒,里头放着送给范老夫人的寿礼——一串红玛瑙佛珠。
范老夫人信佛,并且很虔诚,送与佛教相关的礼物给她,就算不出彩也不会出错。
“这是在景德寺供奉了半年的佛珠,慧海方丈亲自开的光,祝愿老夫人寿元无量,福慧绵绵。”
范老夫人笑不拢嘴,果然含笑收下,再三谢过,主动地拉过辛湄的手,关心道:“殿下今日带着探花郎来,想必是好事将近了吧?”
众人听得这茬,齐刷刷注目过来,内心早有这样的猜测。虽然坊间早就有关于辛湄与江落梅在一起的传闻,可是两人在人前公开亮相委实是头一回。何况,范老夫人做寿并没有延请江落梅,他今日来,若不是因为与辛湄有那层关系,还能是什么?
辛湄欲言又止,抿唇道:“是。”
众人恍然,争相送祝福。江落梅看向辛湄,鸦睫底下闪着诧异的神色。
范老夫人眉开眼笑:“好,好。届时大婚,老身一定给你们送份大礼!”
辛湄微笑,笑意浅薄,透着哀伤。江落梅看得清楚,那点诧异沉入眼底。
*
送完礼后,辛湄离开花园,想是有些疲累,她吩咐丫鬟领路去客房,走前,叫江落梅自去前厅与男客们叙话,多结交一些人。走仕途,多一份交情多一条路。这个道理,江落梅也懂。
“殿下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分别前,江落梅叫住辛湄,分明知道不是,但还是忍不住想求一个确切的结果。
“哪句话?”辛湄莫名,转念会意过来,寡淡道,“哦,假的。”
懒得费舌,搪塞而已,她怎么可能跟他成亲?
江落梅默然。
辛湄无暇顾及他,扔下一句“自去玩吧,一会儿我再来找你”后,径自离开。
江落梅独自伫立在枇杷树下,良久,转身走下长廊。
今日来范府贺寿的都是永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么是世家勋贵,要么便是朝廷要员,单只一个前厅当然是不够装的,书斋、角院、阁楼、游廊……各处都有宾客们的身影。江落梅刚走到角院墙外,便听得里头传来谈话声,依稀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他猛然回神,收住步伐。
“什么?他竟然当真跟着长公主来了范府,还在书斋会见了范大人?”
“明之亲眼瞧见的,岂能有假?刚才,长公主又带他去拜见了老夫人,献的寿礼是一幅《狸猫扑蝶图》,哄得老夫人欢天喜地,那叫一个高兴哟!”
“啧啧,这男人生得好看也是大有福气啊,看看咱们的探花郎,靠着一副皮囊上位,不过短短数月,便已是前程无量的江员外,想来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喽!”
“分明满腹经纶,偏要以色侍人,走那遗臭万年的路子。所谓‘色衰爱弛’,也不知这位江美人的姿色能持续多久,等不等得到封侯拜相的那一天呢!”
白墙那头一阵哄笑。
江落梅僵在月洞门外,周身似被冷水泼过,湿淋淋一片。他底下头颅,盯着石砖上的影子,良久后,转身离开。
甫一抬头,却见面前站着两个人,皆是
武官装束,打头的男人拥有与他相差无几的五官,然而气质与他截然不同,光是相对,他便已感觉到一股肃杀气息迎面袭来,犹似短兵相接。
风吹影动,四下阒然。
江落梅收拢藏在广袖内的手。
孔屏摸着鼻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轻笑道:“江相公,都是些闲言碎语,你可别放在心上啊。”
角院内的谈话,他们已听得差不多了。难得参加个寿宴,竟被同僚在背后如此诋毁,这探花郎当得也真是可怜。
更可怜的是,还叫他们撞见了。
江落梅眼波轻颤,旋即压低睫羽,平声道:“他们没有说错,我的确是靠侍奉长公主上位的。”
孔屏咧在唇边的笑微僵,心头猛然一跳,什么叫“侍奉长公主”?他私下跟辛湄当真是外面传的那种关系?
孔屏神情骤然一变,转头去看谢不渝,但见他漠着张脸,无甚波动,瞧不出是什么情绪,非要说的话,也就是有些不耐烦,因为他蹙了下眉,旋即身形一动,准备走了。
两人越过江落梅,擦肩刹那,江落梅倏地出声:“谢将军,请留步。”
孔屏咬牙,回目瞪视:“怎么,江相公还要跟我二哥请教如何侍奉长公主吗?”
江落梅目光越过他,直直落在谢不渝身上:“是有些事情,想向谢将军请教。”
谢不渝这才回头,轩眉底下是双凌冽的黑眸,看过来时,目空一切,近乎睥睨。
江落梅暗暗吸一口气,与他相视,没有闪躲。
谢不渝眼神微变,走回来,步上松树后的长廊。
长廊尽头是一面白墙,开着扇形小窗,谢不渝收住脚步,看向窗外垂柳掩映的水榭,听得江落梅道:“谢将军与殿下的事,我都知道。”
谢不渝眉峰微挑,越发不懂他究竟想要说什么。
江落梅接着道:“我与殿下的事,想必谢将军也是清楚的。”
谢不渝更感莫名,听得“我与殿下的事”这样的字眼,再一想先前他说的那句“侍奉长公主”,窝在心头的火气更往上蹿。他忍住发飙的念头,失笑:“惭愧,我不清楚。”
“我是为谋取前程才向殿下毛遂自荐,与殿下清清白白,从无任何逾矩之事。这样说,谢将军清楚了吗?”江落梅看过来,坚毅的眼神中有种别样的深情况味,谢不渝看得刺眼,道:“江相公把我留下来,就为了说这些吗?”
“难道不是谢将军在意这些吗?”
谢不渝眼神蓦地一变。
“殿下对你一往情深,多年来心坚如磐,你若真的怜爱她,为何要因为她与萧侍郎做过夫妻耿耿于怀?你若心存芥蒂,不能接受如今的她,又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推诚相待,拒她千里,非要在一起后又弃她如敝履,令她吞声忍泪,肝肠寸断?”
谢不渝目色微骇,意外于他竟然对他与辛湄的感情了解得如此详实,更气愤于他自以为是的说教。
他那天究竟为什么生气,因为什么而介怀,辛湄都没弄清楚,他凭什么来这里说三道四,颠倒黑白?
再者,被弃如敝履的那个人哪里是辛湄?分明是他!
“原来江相公是来兴师问罪的。”谢不渝怒极反笑,唇角勾起一分讥诮,“她叫你来的吗?”
“不是。”
“那你来这儿聒噪什么?”谢不渝眉宇一压,眼神陡然狠厉。
江落梅不禁屏息,用力攥一攥拳,坚定道:“我只是想说,殿下丹心碧血,琨玉秋霜,谢将军若不珍惜,自然有人愿意待她如珍宝。”
“哦,谁?”谢不渝歪头,“你吗?”
“对。”
谢不渝扬唇一笑,眼底戾气激涌:“行啊,那祝你们琴瑟和谐,鸾凤和鸣。”
江落梅愕然。
谢不渝冷然敛眸,转身离开,压在胸腔的怒火已濒临极限,他大步走在长廊上,却听得江落梅在后方道:“好,届时大婚,还望谢将军赏分薄面,来喝一杯我与殿下的喜酒!”
犹似被万箭穿心,谢不渝身形猛然定住,眼底腾起滔天妒火,他也不记得究竟是怎样走回去的,反应过来时,江落梅整个人已被他拽到眼皮前。咫尺间,两张酷似的脸相对,一双眼中闪过震愕,一双眼中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