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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来_水怀珠【完结】(43)

  范慈云不用多说,这次算是立大功了,辛湄愿意为他说话。林彦和、杨度一个中书令,一个参知政事,本就是效忠辛桓的重臣,辛湄自然也要夸一嘴。

  辛桓听完,脸色有所缓和,梁文钦是辅佐他登基的大功臣,他顾念旧情,当然存有保他的私心。可惜这次民怨太大,他私下的某些行径也委实触犯了他的逆鳞,再保他,辛湄会对他寒心不说,天下人估计也要在背后骂他“昏君”。

  拔掉他,是无奈之举,但也不是全无益处——至少,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废后了。

  *

  六月初九,梁府被抄,梁文钦与其侄儿及相关涉案人员被押赴刑场,执行斩刑。消息传回后宫,被软禁在长坤宫的梁皇后大恸。

  次日,圣上发下废后诏书,梁皇后被降为婕妤,与其亲信宫女迁往永和宫。

  内侍送来晚膳,与头一日在长坤宫内的膳食相比,已是拮据寒酸。宫女悲声不止,委屈道:“娘娘,您怀着龙胎,就吃这些怎么能行?”

  梁婕妤坐在案前,漠然地拿起碗筷:“不要乱叫,我已不是娘娘了。”

  宫女更痛心,想起梁家这桩惨事,悲难自禁。

  悲切哭声回荡屋内,梁婕妤恍若不闻,拿着碗筷一口口吞咽下嘴里的饭菜,发红的眼睛盯着虚空一角,神似木雕。

  沦落到今日这一步,也不是没有预感,早在耳闻父亲被抓那天,她心里便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原因无他——父亲得罪的人,是辛湄,是圣上同父异母的胞姐,是他没有宣之于口、却始终放在心底的人。

  很早以前,她发现了这位少年帝王的秘密。他主动求娶她,却并不喜欢她;他只有每个月初一、十五这两天会来她宫里,每次碰她,都是例行公事;她送他的香囊、玉佩、扳指,他从来不戴,整日佩在身上的,全是辛湄赠与的礼物;他很少与她说话,在辛湄面前,更要表现得与她疏远;他不怎么爱笑,却总是对辛湄弯着眼眸;他很介意辛湄与其他男人的风言风语;他从来不与她同床过夜,也从来不会在其他妃嫔那儿待到天明,他唯一一次与女人共枕到天亮是在他们大婚那夜,行房后,他在酣睡中搂住她,唤了她一声“阿姐”……

  若说以前仅是怀疑,那么从今日起,她可以确信了。否则,父亲不会这么容易被他弃如敝履;怀着龙胎的她,也不会就这样被他抛弃。

  梁婕妤讽刺地一笑,冰冷泪水蓄满眼眶,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忍住——

  不,不能哭。

  眼下远不是痛苦、怨恨、悲伤的时候,她必须挺住,必须稳定情绪,按时吃饭、休息。她必须全力保住腹中的孩子——

  这是她唯一的、复仇的机会。

  第32章

  “是她……不要我了。”……

  长公主府,飞仙楼。

  “梁文钦伏诛时,刑场底下全是拍手称快的百姓。截止今日,大理寺已完成对梁府的抄封,共计收缴黄金一万两、白银九万两、房契十八张、地契六十三张,其中侵占民宅七所、良田三十一万亩。另外,梁府上收藏有大量珍宝、古玩,粗略估计,至少也是上万金的家底。”

  辛湄听完戚吟风的汇报,甚是厌恶,上次她到梁府参加他的五十大寿,就震惊于他府上的奢侈,没承想这底下居然还藏着他贪来的巨款。他升上尚书令不过一年有余,这么短的时间便能聚拢如此多的钱财,手段有多狠厉冷酷,可想而知。

  “回头提醒范慈云一声,梁文钦与他侄儿祸害了不少无辜百姓,从他府上收缴上来的钱财,先拨出一部分用来抚恤受害者。另外,再从我账上支一些钱,也一并给他们送去。”

  扳倒梁文钦,一是为铲除政敌,二也是为民除害。她贵为长公主,受万民奉养才有今日的尊荣,为那些受奸臣奴役、剥削的百姓尽些绵薄之力,也是她分内的职责。

  爽风袭面,暑气已消,辛湄吐出一口长气,眺望阁楼外的永安城。楼宇鳞次,车水马龙,一切都平和而繁荣。

  大局已定,是时候放松一下了,可是为什么内心依旧沉甸甸的,并不安宁?

  辛湄收回目光,看向隔壁宅院,老榕树下光影斑驳,阒无人声,自从那夜一别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谢不渝。宅院内安安静静,也不见有人影走动,莫非……他搬家了?

  仅是念头一动,心里竟有痛感,辛湄别开眼,不敢再深究,转头问果儿:“范老夫人是不是要过寿了?”

  “是,月底就是老夫人六十岁的大寿,估摸着这几日就要送请柬来了。”

  辛湄是从去年开始与范老夫人走动的,彼此的缘分也正是起于她的寿宴,今次顺利扳倒梁文钦,范慈云功不可没,而追根究底,辛湄最应该感激的乃是范老夫人。

  这次为她老人家贺寿,她需得加倍用心。

  范家门风肃正,历来提倡节俭,若是送些金银做寿礼,俗气不说,反要被她老人家一顿说教。辛湄想起范老夫人养在膝下的狸花猫,灵机一动,吩咐果儿准备笔墨,打算作一幅狸花猫扑蝶的画。

  猫扑蝶,谐音“耄耋”,寓意长寿。

  果儿动作麻利,知晓辛湄惯来不爱闷在房里,招呼侍女们在廊前的梧桐树角摆设案几,铺上纸笔,再于旁侧添置香炉,焚上白芷,袅袅幽香浮动在微风中,风雅十足。

  辛湄踌躇满志,提笔蘸墨后,却忽然犯难。她少时并没有学过作画,被贤妃领去长庆宫后,也仅是练了两手好字,甚少涉猎其他。初次作画,还是跟谢不渝一起。他文武兼资,画功虽然不比萧雁心,但是挥毫洒墨,自成一派。他爱画边塞风光,用水墨构筑大漠长河,气象苍茫开阔。那时,他总是一边画,一边与她聊关城风物,间或掺杂一两件惊心动魄的战事,讲完,甚是自得,唇角挑着笑:“可惜了,七公主没眼缘看我‘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的模样。”……

  作个画罢了,竟然又想起他。辛湄懊恼地咬唇,收摄心神,凭借直觉在宣纸上乱画一气。狸花猫的轮廓与姿态慢慢从狼毫笔下显现出来,大体没什么差错,然而体态僵硬,神情呆滞,更无半点灵气。

  辛湄颦眉,她作画算是师承谢不渝,绘山画水尚可入眼,描摹活物却是不尽人意。既然是作画给人做寿礼,总不能贻笑大方,她丧气地搁下笔,沉吟半晌后,吩咐果儿:

  “叫江落梅来一趟。”

  午后暖风熏人,苍翠的梧桐树下光影闪耀,幽香浮沉,江落梅跟着侍女走至廊前,向案前的人行礼:“参见殿下。”

  辛湄眉眼不抬,开门见山:“江相公会画狸花猫吗?”

  “会。”

  “过来。”辛湄语气不容置喙,“教我。”

  江落梅微怔,缓慢抬起眼睫,树荫内,辛湄云鬟雾鬓,靡颜腻理,眉心锁着愁闷,令她丰冶的美陡添凄然。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这一幕描摹下来,可是理智不允许,他按下妄念,走向案前。

  “你先画一只狸花猫给本宫瞧瞧。”辛湄递来一支笔,笔上蘸着浓墨。他接过来,笔杆上残留她的温度,微微的热,似梦一般。

  江落梅站在案前,低头作画。同样一支笔,在他手里却似成了仙,这边撇来,那边撇去,不消几下,一只栩栩如生的狸花猫跃然纸上,眯眼舔爪,憨态可掬。

  辛湄眼底焕发光亮,抽来画纸,反复欣赏,承认是极有灵气的佳作,便又道:“我要扑蝶的狸花猫。”

  其实,她有更具体的要求,大可以一开始就提,也省得江落梅再画一幅。但他并不介意,很自然地拿来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仍旧是站在案前,低头挥毫——

  于是,那只眯眼舔爪的狸花猫睁大幽绿色的眼瞳,垫脚跃起,伸爪扑向一只翩然飞舞的蝴蝶,尖牙呲开,胡须飞扬……

  辛湄差点看痴了。

  “殿下,江相公这画真是神了。”果儿在旁窥见,也忍不住赞叹。江落梅不过寥寥几笔,便把猫扑蝶的神韵展示得分毫不差,若再施以彩墨,仔细描摹,效果不知有多震撼。

  辛湄收回神,拿过这幅画,决定照搬。

  说干就干 ,她又铺开一张宣纸,一边瞅着江落梅的画,一边完成自己的画。画蝶她算是擅长的,三两下便勾完轮廓,及至画猫,手指又开始被缚住似的,犹豫不决,横竖下不了笔。

  江落梅忽地走过来,绕至她肩后,弯下腰,握住她执笔的手。

  辛湄心神一震,微抖的手被他握稳,饱蘸浓墨的笔尖压在宣纸上,勾出一条条飘逸、流畅的痕迹。

  微风拂面,心湖泛动涟漪,辛湄抬眼看向江落梅。日影被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切成光箔,洒落在他脸庞上,鼻梁内侧铺有阴影,微微下垂的长睫遮着瞳眸,斜飞入鬓的眉尾底下是一颗鲜红的朱砂痣……辛湄心口一刺,再次想起很多年前的谢不渝,他教她作画时,也来握过她的手,不过他脸上不会有这样寂然的神情,身上也不是这种类似雨后松竹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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