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奚总不会明白,在这种端庄、精致、有序的家里住着,必须永远攒着一股劲不能松懈。
不像家,像修行场。
就比如此刻雷迪端来的这杯温水,用一只英式古董骨瓷杯装着,经典的蝴蝶形状杯把,美则美矣,但捏着费劲。
所以梁奚禾从来不捏杯把,大剌剌地一把握住杯身,往沙发上一靠——喝水而已,当然怎么舒适怎么来,去他的矫揉造作。
雷迪是出国那年,奚云岚特地给她聘请的生活助理,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贴身照顾她,对母女俩的分歧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开始时梁奚禾尚在阳奉阴违,最近两年敢于当面抗争,就会时不时出点状况。
“Thea,今早发生了什么?”
永远穿着深色套装的雷迪,长发梳成光滑的发髻,做事干练却柔声细语。梁奚禾很喜欢她,就算知道是父母派来的眼线,还是忍不住亲近,把她当成知心姐姐。
她一问,清啜温水的梁奚禾乖乖说起:“没什么呀,胡威来给郭凯诚当说客,被我骂了一顿,吓跑了。”
“就这样?”
这话问得奇怪,梁奚禾抬眸,对上雷迪温柔审视的目光,反问:“是不是应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问?”
雷迪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吓胡威的?怎么气得奚总要把车都封起来?”
封车?
梁奚禾蹭地弹跳起来:“封什么车?”
雷迪怕她把手中的古董瓷杯砸了,先接了过去:“下去看看吧。”
顶楼设有专用的电梯直达地库,梁奚禾连缎面拖鞋都未及换掉,一口气下到了B1。
早上出门时还空旷得连皮鞋踩在地面都有回音的地库,此时被几辆工程车堵得满满当当,头戴安全帽的工人配合着吊车将最后一面巨大的玻璃从货车上卸下来。
其余的玻璃已经安装到位——在她的两个车位四周。
两辆闲置多年的名贵超跑,好不容易等回来它们的主人,却又变成了玻璃罩中华丽丽的模型,这下就真的只能看,连摸不能摸了。
梁奚禾的太阳穴怦怦直跳。
奚云岚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她的自由是有限度的,不按父母的规矩来,他们可以随时收回对她的宠爱。
她作了个深呼吸,捏紧了手机给奚云岚打电话,这回对方没有拒接。
奚云岚语气肃然,没压住怒气:“开车撞人?梁奚禾,你真是无法无天到让我大开眼界。再不好好反省,下次被关进去的,你以为还是车吗?
“晚上我约了胡家吃饭,你必须给胡威道歉。”
电话随之被挂掉,绝无任何商量的余地。
自始至终,梁奚禾都没有机会说出一句话,她看着最后一块玻璃安装到位,身上颤抖。
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
幻影下到地库,被工程车堵住去路,再次被迫停下。
司机嘟囔一声:“又是这个小姑娘。”
后座上,姚以涵看着外面的阵仗目瞪口呆,问司机:“凌叔你认识?他们怎么把车位封起来了?”
她身边的男人闻言抬眸,一眼就看到了车窗外那道纤细的身影。
听凌叔说外面那个小姑娘早上开着法拉利差点撞到人,姚以涵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姐姐看着柔柔弱弱的啊。”
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宽大卫衣下一双腿笔直细长,即使踩着平底拖鞋,身形也高挑修长,看起来就是那种清瘦文弱的女生。
姚以涵正打量着人家,忽然那女生转过身来。
她唇线紧抿,秀挺的鼻梁带着傲气,像是察觉了他们的存在侧过头,葡萄眼投来犀利的一瞥后,大步走向电梯间。
明知道对方看不清自己,姚以涵还是下意识地躲回了后座。
这时中央扶手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男人也收回视线,拿过了手机。
【孟翰泽,不知道你考虑得如何了?可能素未谋面,你觉得我的提议有点冒昧。你什么时候有空,不如我们见一面?】
第3章
姚以涵见他查看信息半晌无语,轻声问:“哥,我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哥哥自从出任集团总裁、进入董事会以来一直忙到飞起,她看过他的日程表,像苦行僧一般将时间规划精确到半小时。今天因为她生日,特地腾出时间亲自来机场接她,一定打乱了他的很多安排。
孟翰泽回过神,摁熄了屏幕:“没有。”
抬眸对上妹妹小心翼翼的眼神,放缓了声音,“今晚我在望江阁订了位置,你约朋友好好庆祝。”
闻言,姚以涵睫毛一颤,问道:“不是我们一家人吃饭吗?”
每年她的生日都是一家人为数不多可以团聚的日子,今年她去了港城读研究生,是因为不想错过跟爸爸妈妈哥哥一起吃饭,才不惜大老远飞回来。
跟朋友庆祝没那么重要。
但看哥哥默然,明白今年愿望肯定是要落空了,她垂下眼眸掰手指,咬着下唇不再说话。
孟翰泽看她一眼,斟酌着开口安抚:“妈妈这几天在吃素,爸爸大概以为你不回家所以出差了。我会过去坐坐。”
姚以涵扯扯嘴角,知道有些事哥哥也无能为力,自己没必要惹他烦心,便打起精神故作开心地说:“好啊。”眼眶酸酸地转移话题,“我们今晚住这里吗?不去找妈妈?”
“嗯,明天再上山。你安心玩。”
等工程车陆续撤离不知要等多久,孟翰泽让凌叔找个角落把车停下,自己拎上妹妹的箱子,两人走去电梯间。
双子大厦的西楼是孟家的产业,当初和梁氏共同开发地块时,孟氏这边董事长姚德平没有亲自过问,全权交由长子打理,这也是孟翰泽第一次独自主持大项目。
姚德平唯一参与的意见,就是让他把顶楼四层留出来,给他们兄妹俩自住。
孟翰泽知道梁董那边把顶楼留给了他的女儿,没犹豫就把顶楼两层给了妹妹。两栋大楼顶层设有连廊可以互相往来,两个女生会比较方便。
可姚以涵听说后怎么都不肯,因为妈妈说过哥哥是长子,是孟氏的继承人,她不能住到哥哥楼上压他一头。
纠正不了她们根深蒂固的老派思想,最终孟翰泽搬进了顶楼。好在梁董的女儿似乎不常住这边,他使用公共区域时暂时还没有出现过尴尬情况。
电梯内,姚以涵说起刚刚看到的女生:“难道她就是梁家大小姐?”
孟翰泽没接话。
没指望他参与这种话题,姚以涵兀自八卦:“以前听表哥他们说梁家小公主什么的,我还以为是文静可爱类型的,真没想到她这么有个性,一言不合就开车撞人。”
早上的场景孟翰泽亲眼目睹,没开车撞人那么恶劣。
不过他没兴趣帮陌生人辟谣,从镜面中看向妹妹,只借这话题点她:“有脾气就发,没什么不好。”
姚以涵没有领会,只觉得意外。
哥哥这是,替那位梁小姐说话吗?
电梯很快到了85楼,孟翰泽将箱子放到她的玄关。
“我有个视频会,开完会下来接你去吃饭。有事找简腾。”
简腾是哥哥的生活助理,也是他们在这边的管家,姚以涵熟悉,乖巧点头:“你去忙吧。”
。
15点59分。
雷迪准时出现在长廊上,牛皮底的缎面拖鞋落在羊脂玉地砖上没发出任何声音,走到奶白色的法式双开门前站定,准备喊梁奚禾起床。
改变不了爱车被封的局面,梁奚禾回到楼上就干脆钻进房间里大睡特睡倒时差,但奚云岚说了晚上要做东请胡家吃饭,她翅膀还没硬到置若罔闻的时候,睡前嘱咐雷迪四点叫她。
稍站了一会儿,抬腕看表,秒针走至四点整时,雷迪推开了门。
一室昏暗,墙角的小夜灯感应亮起,若有似无的蓝血薰衣草香气迎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用平板遥控音响播放了爱德华格里格的《晨曲》,和缓的乐声倾泻而出,环绕在空旷的房间里,这是奚总从小给梁奚禾播放的唤醒音乐。
同时,从挑高的落地窗顶部垂落的幔帘缓缓启动,深秋黄昏的夕阳洒入,给浅蓝色羊绒窗帘上的莫里斯纹样蒙上一层和暖的光晕。
声与光均已就位,雷迪看向那张深蓝色丝绒宽屏床,静待片刻,陷在浅蓝真丝床品中正好眠的人,果然有了动静。
梁奚禾摘了眼罩,莹白的脸在贴肤的真丝枕套上蹭了蹭,慢悠悠地睁开双眼,放空了一会儿,她坐起来伸展了手臂,宽松的睡衣袖管滑落,露出细白的肌肤。
雷迪这才抬手在门框上轻扣两下,柔声道:“准备出发去吃晚饭吧。”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涌入脑海,梁奚禾打了个哈欠后抬眸,潮露露的葡萄眼里不见笑意,意兴阑珊的模样。
雷迪提步往衣帽间走:“晚上气温只有8度,得多穿点。”
房子的采暖系统已经开启,还没零下温度打得不高,梁奚禾离开被窝感到了凉意,把搭在床尾凳上的长浴袍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