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也算是见多识广,行为举止亦是天马行空,可也未见过能把人变孤魂野鬼的障眼法,便好奇问:“你这是哪儿学来的花招?”
季言心脸上尽是天真无邪:“我用了画灵术后自己琢磨的,眼下是第一次用,还不知道如何变回来呢。”
不辞:“哈哈哈哈。”
百里翊:“……”
王朝两眼一黑,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人中一下。完了,他觉着自己浑身轻飘飘的,怕是真会变成孤魂野鬼。
一行人来到湖底,一条黑曜石铺就,可容八匹骏马并排通行的甬道赫然出现。甬道一直通向灵台山方向,湖底月色不抵,却有天然宝石散发着光彩,照亮行路。
地宫入口,是一道望不见顶端的巨石门,门口伫立两尊脚踩邪魅手持战戟的威严石像,正怒目逼视着四个不速之客。
王朝愁眉不展:“这不门也是关着的嘛?”
百里翊:“谁家的坟是朝你敞开的?”
“有道理。”王朝咋舌,“那我们如何进去?”
话音未落,只见季言心似是身前无遮无挡地穿了过去。
王朝承认,相处这么久,他果然一点儿也不了解季言心。他就是想破脑袋,也未曾料到她就这般硬生生穿了过去。
不辞发出一声感慨:“孤魂野鬼,自然毫无畏惧,走吧,朝儿。”
王朝被不辞这么一喊,浑身打了个冷颤,见百里翊也进去了,便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穿过巨石门,是一条长长的神道,直通内部神殿。神道两旁的石壁上,鲛人油制成的长明灯映照着壁上仙人飞天创世神开天辟地的画面,布局宏伟,栩栩如生。
一行人正欲往前走,却被不辞叫住:“等一下。”
不辞手上的巡迹仪在他前进一步的时候,指示他往回走。待他站定,那橙色三角竟直直指向地下。
王朝第一时间凑过来:“还要往下?”
不辞也纳闷:“地宫再往下?除了黄土还能有什么?”语毕,他想动用法术查探一番,却使不出半点儿灵力。
季言心依旧一脸天真无邪道:“方才变身的时候我说了,这法子第一次用,还不知如何变回来,眼下我们是实实在在的孤魂野鬼。”
他们尝试将背上贴的符咒撕下,无果。将符咒放在长明灯下烧了,无果。
这下连不辞也沉默了。
王朝拾起被烧掉的碎屑,两个手指搓了搓,确认确实化为灰烬,道:“这下符咒也没了,不会彻底变不回去了吧?”
季言心不甚在意:“放心,不是什么厉害的诅咒禁制,时间到了自然就解了。”
王朝长叹一声:“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他又开始怀恋海上的生死画舫,他原本可以做个无忧无虑,每日沉溺在温香软玉中的少爷,如今接触到女子,皆是碰壁。
季言心笑笑:“应该不会太……”
“停!”王朝做出噤声的手势打断了季言心的话,他深深吸了口气,笃定,“这里有女人的气息!”
众人默契地知道,王朝口中的女人指的不是季言心,便齐齐看向王朝视线锁定的方向,那是神道的尽头的神殿。
本就如同鬼魂般轻飘飘的王朝,蹑手蹑脚前行,生怕惊动了神殿内的女子。一行人也跟着悄然靠近,离神殿入口越近,越发能看到里面金银璀璨,宝石夺目。
再靠近些,便见一尊纯金打造的创世神庭皇神像,巍然立于神殿中央。
王朝被满殿金银闪瞎了眼,下意识吐出一句:“这昭帝是有多爱财,传闻不是说一心向道么?”
不曾想,王朝的声音却惊动了躲在神像背后的女子。
只能“啪嗒”一声,似是灯盏落地的声音后,一袭素衣闪过,复又消失不见。
王朝懊恼道:“都怪我,平白无故感叹个什么劲。”
一行人来到神像后方,见灯盏倒地,鲛人油泼在了白玉石地板上,显现出一行字:“于巨石门前撕毁此阵法,便可直通地宫更深处。”
待确认众人看清,那行字便消失不见。
“阵法?”王朝蹲身查看还在燃烧的鲛人油,并未看到什么阵法。
而后不知从何方飘来一个符咒,落入季言心手中:“在这儿呢。”
王朝嗅着了女子气息,他断定那一定是个有着倾城之姿的女子,根本顾不上符咒,便
朝着殿内举目四望:“多谢姑娘相助,不知可否有幸与姑娘一见?”
“不方便。”确实是一女子香甜软糯的声音。
连王朝也没想到,那女子竟会应她,他更没想到,那女子接着又道:“日后有缘,自会与诸位相见,还望眼下莫要强求,莫要多问,快走。”
众人拿着符咒已走出殿外,于王朝一人,欲言又止,最后忍痛追了出去。
回到巨石门前,季言心翻来覆去看着手中符咒:“我还是头一次见,把阵法画在符纸上的。”
不辞应声:“且启动阵法竟靠撕毁,实在闻所未闻。”
翻不出个所以然,季言心只好照那女子所说,撕毁手中符咒。
符咒撕毁瞬间,自一行人脚下生出无数发着光的白色蝴蝶。蝶群很快将他们包裹起来,待其散开化为虚无,他们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境地。
第24章 三途 王朝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里除了展不开黑,什么也没有。天上没有日月星辰,脚下是无垠的黑色平地,四下无风,五感不识,唯一的光亮是一行人周身飘荡的鬼火。
“这怎么什么也没有?”不辞头一个说话,继而迈出一只脚。
“别动!”百里翊想要制止,却已是来不及。他便只好硬着头皮伸手欲将不辞拉回,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拉住不辞的百里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不知卷去了何处,凭空消失不见。
无垠的永夜里,只剩一红一绿站在原地。
王朝纳闷:“方才百里翊说别动,可他没说后续。”
季言心一把拽起王朝的袖子:“无妨,我们走吧。”
“走哪儿?”
季言心一大步跨出,甚至拽着王朝都走了好几步:“我也不知,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是一步。”
语毕,随着季言心的脚步落下。还未来得及眨眼,两人便置身在一条河上。不知是因眼下是孤魂野鬼还是别的缘故,二人能好端端站在河上而不下沉。
季言心看着脚下幽蓝色的河水:“这河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细一看,河水里游荡着世间百种千样的生灵魂魄,随着其交织碰撞变生出鬼火来。
鬼火升空,变作漫天繁星,照耀着河中一切,当真是天上瑰丽,地上惨怖。
“这何止不对劲,你看见远处那座桥了么?”王朝指着不远处一座冰桥,“桥上飞雪,河水在接近桥的时候冻结成冰,再看看脚下这些真正的孤魂野鬼……”
季言心如梦初醒:“像不像话本里讲的三途河!”
王朝不想承认,但眼前景象又让他不得不承认:“我们从地上而来,八九不离十。”二十六岁时,他身死未来此转世投胎,贪恋尘世至今,没想到是被季言心收了之后,莫名其妙来到此处。
季言心指着河中魂魄,提醒王朝:“他们在啃我的脚。”
“诶呀。”王朝见状猛然惊了一下,河中魂魄正攀着自己处于消散状态下的小腿,着实有些瘆人,“只不过,为何……毫无痛感?”
“按理来说,我们眼下也是鬼魂状态。”季言心摸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解释,“不同的是河里的是未能转世投胎的,而我们……大抵上正要去过奈何桥。”
“……”王朝沉默良久,“我们往回走。”说罢他转身往奈何桥相反的方向迈出步子,可不管他如何卖力,最终不过眨眼的工夫便会被无形的力量拉回来,且推着他接近奈何桥。
本就是惨绿色的王朝,面沉如死,毫无生气:“我们怎的还不变回来,那样好歹能用法术。”
“所有鬼魂都必须过奈何桥。”季言心道,“退一步来说我们始终是人,人是过不去的。作为鬼魂形态,也算是个不死之身,顶多在此游荡些时日,死不了便无须畏惧。”
王朝对未知的前路感到担忧:“可我……是灵。”
季言心眸子里尽是坚定之色,难得地沉稳:“信我,我定不会让你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魂无所依,无处栖身。即便鬼差皆来抓你,我也会护下你。”
王朝怔怔看着季言心,心下被触动,还是第一次有女子对他说,要护着他,明明她弱得不行。
王朝有些想落泪,可鬼魂没有眼泪,他拍拍胸脯,笑道:“开什么玩笑,若真有危险,少爷好歹也有九瓣心花,怎能让你一小姑娘受了伤。”
季言心笑得如春日绽开的第一朵花,昳丽明媚,生机勃勃:“既然走不了,那我们先过去瞧瞧。”
王朝不由得跟着笑了,心向光明,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