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翊侧首看向季言心:“让所有人去须弥纳戒里。”
听得此话,天咎第一个意识到不对,问:“尊上是担心夜无炁有后手?”
百里翊的语气容不得半点儿反驳:“天咎你带着所有人去须弥纳戒,没有本座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季言心心中愈发不安:“我不走,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天咎附和:“我也是!我不走。”
百里翊瞪了一眼天咎,冷声道:“本座的话,你都不愿听了么?”而后又看向季言心,嗤笑着,“并肩作战?区区凡胎**,也敢说这般大话,那么为何方才要用通信仪向本座求救?”
季言心被这么一说,垂下了眸子,是啊,她肉体凡胎,她甚至没有心。一路上,若是没有百里翊他们,她早就死了千百次,到最后才知晓什么天之骄子,仙门之光,皆是虚妄,人怎能渺小到如此地步?
看出季言心心中难过,百里翊也不好受,嘴上却是不饶人:“躲纳戒里去,莫要做本座的绊脚石。”
王朝将一切瞧在眼里,摇了摇头叹息:“关心人就关心人嘛,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
百里翊斥责:“天咎!还不快带他们走!”
天咎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赌气:“是……”
如此,招摇上方圆百里内,只剩百里翊一人,静静瞧着那看似还不愿反击的魔眼。
片刻之后,夜无炁的声音果真自魔眼中传出,闷沉沉的:“百里翊,你元神不齐,方才伤了我是因季言心投机取巧。可如今,你再不能伤了我。你该同我站在一起,将这世间一切握在手中,成为万物的主宰。”
百里翊的声音格外淡漠疏离:“痴心妄想。”
夜无炁却兴奋地笑了起来:“我说过的,再见时我会给你一个真相。事到如今你该不会以为你复生的魔族大军,会一如既往地视你为魔尊吧?”
第116章 新生 我将自己献给你,与我融为一体吧……
夜无炁从魔眼中走出的时候, 嘴角依旧噙着魅惑众生的笑,但明显多了几分邪气。
他朝着百里翊靠近,明知他会攻击自己, 却并不闪躲, 任由紫雷洞穿他的心脏。那一刻, 夜无炁笑得张狂,心口顶着一个大窟窿, 依旧不疾不徐走向百里翊, 似是在完成一场重要的蜕变。
“感到奇怪么?”他问百里翊,而后他抬手, 兀自提了一个人, “如果我说你施加给我的伤, 都有人替我受过呢。”
语毕,他将那人甩到百里翊脚边。
百里翊蹙眉, 怒气不可遏止:“夜无炁!本座要你为他陪葬!”
“诶,别急。”夜无炁摇摇头,“你若还想伤我, 疼痛和毁灭会转移到每一个魔族身上哦。”
天斩在百里翊手中一直炸个不停, 他声音冰冷得如同冬至的寒霜:“你以为,本座会在乎?”
“你若是不在乎, 你便不是百里翊了。”夜无炁的话说得云淡风轻,顿了顿他又道, “你先是百里翊,才是那魔尊。或者说……你是被迫成为魔尊。”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看着紫雷的气势有增无减, 夜无炁停住了走向百里翊的步子,“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你若想伤我, 整个魔族会替我受过。若你觉得魔族不够,那么人族、妖族?天咎?季言心?”他说季言心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果然百里翊眸中的怒火愈发强烈,手中的紫雷却逐渐隐匿了气息。
夜无炁见状,唇角的笑敛住,眸中杀意四起:“我很好奇,若是季言心同天下人,你会选择哪一个?”
“你敢。”百里翊一字一顿道,“你若想鱼死网破,本座便奉陪到底。”
“不对,你又错了。”夜无炁像是赌气似的,“你元神不齐,又怎会是我的对手。忘了告诉你,如今我才是那魔尊,真正的魔心是我。”
接着夜无炁说出了更令百里翊震惊的话:“小时候的你很孤苦吧,那种孤苦不知如今可还会在梦境中来寻你?你没能护住黑龙,也没能救下狗蛋,后来你却想救众生?你说可笑不可笑。百里翊啊百里翊,救赎不是开始和终结,只有毁灭才是。”
“你同我,才是整个世界的始末,因为我们降生在同一个时代……”
……
天地初开时,到处一片战乱。两个上古种族开战,死伤十万,无尽佛行至尸海中,诵经百日后以身换亡灵安宁,而后化出佛心,百里翊就此降世。
而夜无炁,则是在无尽佛诵经前,便已来到这个世间。彼时日日有人为妄念而死去,血海尸山间,怨气源源不断涌出,慢慢的,便有了实体,一个魔胎也因此降世。
可是,死的人实在太多,多到世间再也堆不下,悲悯众生的无尽佛便只好用自身换怨气的平息。正是因此,夜无炁的力量被一再减弱。
看着幼年夜无炁,无尽佛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摸了摸他无辜的小脸:“稚子何辜,如今你体内的魔气已被本座消除,愿你日后行善积德,代本座去看看那新世道吧。”
夜无炁懵懂无知,灿若星辰的眸子不卑不亢瞧着无尽佛,最后冲他一笑:“新世道……我要去看新世道。”
无尽佛闭目随着尸山血海消散,却留下一朵金色莲花。
夜无炁日日守着那金莲,给它浇水却为它挡雨。一年后,金莲中降生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孩子,新世道上也出现了新的生命。
可这个新世道与无尽佛愿景中的似乎并不一样,那些生灵不知为何,很快就长成了大人的模样。他们又开始厮杀争夺,还因为很小的事情,把弱小的夜无炁打得半死,差点将他生吞活剥。
自此,夜无炁便选择躲在了暗处。可他舍不得那个漂亮的孩子,便一直跟着他。他们还未真正相见,又怎么能告别。
可是啊,夜无炁实在太弱小了,他恨那些伤过他的人,他想杀死他么。但这种想法愈发强烈,他似乎就会变得愈发弱小。
连日光也能将他灼伤,而百里翊一直活在日光下,逐渐强大起来。他凭一己之力对抗天道,慢慢的没有人敢再欺负他,慢慢的他有了追随者。
夜无炁看在眼里,心中又兴奋又渴望像百里翊那般强大。他躲在暗处瞧着百里翊,无数次想象着与他见面的情形。
一日,有个歹人从夜无炁背后出现,没有缘由便一刀插进了他的肩胛骨。
那人看着鲜血直流,痛得蜷缩在一起的夜无炁,一边骂一边踢他:“好久没吃人了,我心里痒得慌。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总是一个人无依无靠。我偷偷将你吃了,也不会有人发现。能满足爷爷的胃,你也算功德一件了。”
夜无炁惊愕间,占据他心里的不是恐惧,而是怨恨,滔天的怨恨!他鬼使神差起身,手中早已握了一直藏在身上保命的匕首,朝着那人扑去。
在夜无炁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人便倒在了血泊中,他身上的伤口也奇迹般地随之愈合。那一刻,他心中无比舒爽,似是活了这么久,才第一次明白了他存在于世的意义。
他想杀人,想杀更多的人。他渴望像百里翊一样强大,而后站在他身边,告诉他,我们是一起来到这新世道的。
可就在夜无炁下定决心要去与百里翊相见时,他从黑暗中踏出,却毫无征兆地被月光灼伤。
自此,他在不能生长在日光与月光下,只有乌云密布的深夜,他才能自由片刻。
而正是这短暂的片刻,他不断扮演着神魔两族,杀死越来越多的人,挑起他们的纷争。他沉浸在这种快感中,无法自拔:“无尽老头,即便你用日月光限制我,可我还是能在这新世道自由行走。你就等着吧,我终将会被这世道变成我最喜欢的样子。”
夜无炁不被日月光所容,可他每杀一个人,魔气与力量都在不断增长,只等这个世道再次毁灭,他便会获得真正的自由。
可他万万没想到,神族竟倾全族之力,将整
个魔族封印,连着他心心念念的百里翊,也在这世间没了踪影。
神魔两族消失,不知为何,夜无炁不再惧怕日月,可他的力量还是不够。当千年后,他遇到了一个泯灭人性之人,那时他便知道,能利用他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他成为大昭国师,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昭帝只是他的傀儡时,他站在大昭的制高点,孤寂感慨:“百里翊,我会让你重新降世,我会让这世道变成最完美的模样。”
……
听完夜无炁的故事,百里翊依旧只冷冰冰道:“疯子。”
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却激怒了夜无炁。他无数次幻想过他知晓过往真相会如何,他会愤怒?会同他一般欣喜若狂?哪怕是陷入短暂的沉默。
而他想也不想,便吐出两个字,语气和表情平静得似乎那真相与自己毫无关系。
“你怎么能!”夜无炁温柔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不可遏制的怒火,“你怎么能如此事不关己?我为了你策划了千年,为了再回到那个充满恶的世道,我一个人!等待了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