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墨旬长吁短叹:“你也知道,符咒一脉历来人才稀薄,我这徒弟根骨确实好,但我总觉着他行事有些乖张。将他放任不管,一是舍不得他的天资,二是怕他危害天下。”
苏桥道:“我就说呢,你怎么回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说罢,瞧着墨旬愁眉苦脸,又安慰两句,“你就别愁了,半年未见,你脸都愁老了,之前那个肆意潇洒的墨旬,不就是收了个徒弟么,至于这样苦大仇深的?”
“诶,你不懂。”
“行行行我不懂,你就快迎来雷劫了吧?届时你就是季无尘之后的第二个大仙师了。看开点儿,没准你那宝贝徒儿经过你的调教,几十年后也修成个大仙师,符咒一脉也能大行其道,你也不用愁着你死了便无人继承了。”
墨旬却笃定:“他心中杂念太多,以人族修心花的法子来说,成不了大仙师。”
后面的话,东方玥没有再听下去。他怒不可遏地离开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原来他看不上他,他们这些自诩天之骄子的人,都看不上他。
他会向他证明,向整个天下证明,他定能走上至高峰,让所有人都臣服于他。
一年后,就在墨旬以为东方玥已横死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时候,在临安城一家酒楼中,东方玥找到了正在吃酒看戏,彼时已成为大仙师的墨旬。
“小师父,好久不见。”
墨旬
本不想搭理这个不知是不告而别还是遭遇飞来横祸的小徒弟,可一年不见,东方玥如今的气场竟变得让墨旬险些认不出。
他好奇探了探他的气息,惊道:“你是如何修成大仙师的?!”即便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一年内修为如此突飞猛进到可怕的程度,更何况,一年前,东方玥连仙师境界都未曾达到。
东方玥忍俊不禁:“小师父这话说的,难不成在你眼里,我就不配成为大仙师么?”
在墨旬的认知里,即便空前绝后如季无尘亦不可能做到如此。于是墨旬再仔细探了探东方玥的气息,不探还好,一探墨旬震怒,当即起身便将身前的八仙桌拍了个粉碎。
酒楼中众人以为又是哪路神仙打架,为了不被殃及池鱼,四散而逃。
墨旬这才惊觉自己行为过激,吓着旁人了,可如今人去楼空,他才厉声道:“你体内怎会有妖的气息?你即便用妖族之法修炼,亦不可能精进到如此地步!”
如今修道者中传言,妖族莫名失踪了一批修为高深者,墨旬不敢再往后想……
东方玥却不以为然,反而眸中精光亮起:“妖族与我人族一直视为仇敌,如今我用那些妖的命来为我增进修为,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便成了大仙师!小师父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墨旬厉声呵斥:“妖族的命也是命!你简直丧心病狂!”
之后,两人争执不休,于酒楼内大打出手。结局当然是做师父的要胜一筹。
看着被自己教训得再无力站起的东方玥,墨旬神色淡然:“如今我便废了你的修为,定不会再叫你为祸世间。”
可就在东方玥弥留之际,一只陆吾破楼而入,将其带走。墨旬苦追无果,就这么看着东方玥再次消失。
待墨旬再听到东方玥的名字时,他已是大昭的开国之主。
后来几百年间,每隔十年,东方玥都会挑战墨旬。最后一次,他终于战胜了他的小师父,于他而言,一雪前耻,将那个曾经看不上他的人打败后,他果真如他说的一般丧心病狂。
东方玥将墨旬引入九天塔,虐杀至死,而后将其亡魂,永生囚于九天塔中,叫他好生生世世看着他如何成为千古一帝。
第100章 壮志 世间万物,生来便该是一体的……
殿内影卫皆放下手中武器, 元化带领的太监们,大多已哭成泪人,道自己生来无父母, 死后化孤魂。
东方玥再看春风化雨符的力量, 恍如隔世。这般神迹, 世间唯有墨旬才能做到。
“为何在朕面前装神弄鬼……”说话间,他声音中的怨愤与戾气已渐次退去, 眸中光芒也跟着暗下来, 显露出中年人本该有的混浊。
墨旬道:“哪是他人装神弄鬼,分明是你心中有鬼。”
昭帝的视线离不开墨旬, 不知为何, 此时此刻, 他在墨旬身上看到太多人的影子,那些原本该与他一路同行之人, 皆离他而去。最后,他却只能与至今摸不清底细的人殊途同归。
殿内回荡起昭帝的笑声,他笑了很久, 似乎是累了, 才停下来,沉声道:“你们该不会以为, 如此便能迷惑朕的心神吧?你们也太不把如今天下第一的大仙师放在眼里了。”
“天下第一?”墨旬闻言,哭笑不得, “你算个狗屁的天下第一,先不说你当年是因何胜了我的, 你兄长可是你一辈子都追不上的人。”
“住嘴!”兄长二字让极力稳住心神的东方玥又瞬间暴怒,“他死了! 他被自己的金雷劈死了!一个死人,又拿什么与朕相提并论?”
“谁跟你说他死了, 你且看看这少年郎究竟是谁?”说话间,墨旬身边,已站了个不辞。
不辞朝着昭帝走近两步,深吸一口气,最后悠悠吐出,声音里听不出过多情绪:“阿玥,几百年过去了,你可还记得我?可还记得你自己?”
“你……”昭帝看着不辞的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握紧双手,不住地颤抖。他想起来了,从他看到国师府的大门打开时,其实这个少年一直在他视线之内。
只是,过去太遥远,太不堪,他完全不想要记起。以至于,不辞一直未加掩饰,以季无尘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未曾察觉。
“季无尘!”昭帝指着不辞怒斥,“你早该死了,为何要以这般模样再来碍朕的眼?”
不辞笑得云淡风轻,好似时隔几百年再见,于他而言无关痛痒:“我为何该死?”
昭帝暴跳如雷:“朕最厌恶的,就是你这副什么都不看在眼里的嘴脸!你清高,为了不起,那为何你又什么都要同朕抢!你该死,你真该死!”
“我并未同你抢过什么。”
“是,在你眼里那并不是抢,而是无所谓的施舍……”怒火攻心的昭帝,此时瞧着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元化,一脚将他踢出去三丈远,“朕可是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其余小太监看了,皆默不作声地往后退,被昭帝瞥见,又对着周遭几个太监踢了过去:“退!让你们退!谁再敢动一下,朕要了你们的贱命!”
墨旬蹙眉:“你依旧如此,何苦为难旁人?”
“他们都是朕养的狗,朕想如何便如何!”
语毕,被踢出去的元化已连滚带爬回到昭帝脚边:“陛下说的是,奴才们就是陛下的忠犬,奴才们满心满眼只有陛下,陛下要我们死我们便去死,定叫陛下舒心。”
元化连炮珠似的一串话,昭帝听在耳朵里,面上的怒意竟退去了不少。
旁人瞧在眼里,只觉可悲可叹。
昭帝平息了怒意,视线先落在了墨旬身上:“你方才似乎说朕赢你赢得不光彩,那么如今朕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赢你一回。”
墨旬还未答,他又看向不辞:“至于你,朕不管你是人是鬼,假若没死,那便容你再死一次。”
不辞、墨旬相视无言,一个挑眉,一个耸肩。
“你答应他要决斗?”
“你答应他要死?”
没等二人做出任何回应,几道凌厉的剑光便再在二人周遭划出银色弧线。寒意四起,风雪大作。
“朕如今是天下第一大仙师,不介意你们一起来!”
不辞见状做出了溜走的姿势,朝着墨旬抬了抬下巴:“我只是个小仙师,打不过他,交给你了,墨大仙师。”
墨旬无奈:“我可没说要打……”眼看风雪已将整个大殿席卷成纯白,他只能不情不愿迎战。
花魄被冻得发抖,将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裳往皮肉上扯了扯。
季言心腰间的乾坤袋里,当真是什么都有。她见状立马掏出一件豹纹大氅让花魄披上:“来,穿上就不冷了。”
一旁天咎嫌弃:“好丑……”
季言心不乐意了:“如此狂放不羁,霸气侧漏的花纹,你怎能说它丑。”
花魄、天咎:“……”
只有祁珩笑着夸:“季师姐的眼光就是好。”
天咎翻了个白眼,问:“可需我制止他们?”
季言心摇摇手:“他们自己的恩怨,让他们自己解决。”说话间,她看着远处的青离,思忖着,“只是他们今日来国师府,当真只是为了要两仪玄珠?”
半炷香的过去,两人不分伯仲。只是此时宋小凡从殿外着急忙慌跑进来,一路来到不辞身边,喘着粗气道:“师父,不好了……外面,外面……”
“没事没事。”见宋小凡急得喘不过气来,不辞忙拍拍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似的,“你慢慢说。”
宋小凡这才吸上一大口气,道:“外面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