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骏一边系腰带一边说:“去帮佟老伯搬行李。”
这句话一出,号舍里一片安静。
本来秀秀要走这件事大家也都是知道的,只是现在真到了这一天,大家都有点不舍得起来。
这些男孩子平日里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秀秀,也不会觉得她很重要,但现在突然要告别了,他们忽然都想念起膳厅那个美丽可爱的小姑娘。
除了秀秀,叶氏也是他们想念的对象。因为她为人很热情,常在给佟云秀秀送饭的间隙给学生们送吃的。起码这个号舍里的人都吃过她的东西,从脆脆的腌黄瓜到热腾腾的柿饼。
王燮问子骏说:“她们要去哪里呢?”
“还能去哪里,”子骏道:“只能回老家了。”
韩玉叹口气道:“祝山长怎么这么狠心,定要赶秀秀走。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王燮立刻给韩玉使个眼色,又飞快地朝朱勉的方向指了指。韩玉会意地闭上嘴巴,整个号舍又陷入一阵难堪的安静。
他们几个说话时,朱勉呆呆地坐在书桌边,眼睛放空地盯着面前的《论语》。他咬紧嘴唇,拼命让自己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黑色的字上。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
他恨不得把这些字都大声读出来以掩盖号舍里其他人的声音,让自己的心重回平静。他不想再听到有关秀秀的消息,甚至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
但事与愿违,子骏他们的讨论声还是一字一字飘进他的耳朵。
“不是祝山长让她走的,是秀秀自己要走。”
“为什么?”
“我也不知,是先生告诉我的。常安,我们走吧。”说完子骏带着常安走了出去。
朱勉: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戒之在色...
“我上次遇到佟云,”韩玉的声音传来:“他告诉我个消息。”
朱勉:戒之在色...戒之在色...戒之...
韩玉八卦道:“佟云对我说,秀秀的姨母帮她在潍坊找了个郎君,据说家里有些财物积累。秀秀这次回去就是与他相亲的。若是两家看得中,说不定过几个月就定亲了。”
“啪!”
朱勉的书掉在地上。他脸色煞白地看着韩玉,用颤颤巍巍的声音问道:“秀秀她...她要去嫁人了?”
韩玉看着他没有答话。其他人也都沉默不语。
朱勉在原地呆立片刻后,突然像一只箭一样窜了出去,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朱勉想干啥。只有左廷在桌边轻轻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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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霖铃正在佟老伯家帮忙秀秀搬运行李。秀秀的行李也不多,总共就几套换洗衣服加上几件首饰,塞在一个软布包里。叶氏怕路上两人吃得不舒服,还蒸了一大块炊饼作为干粮。
等一切收拾好了,子骏从外面走进来。
霖铃一看见子骏就笑说:“子骏,你们来得太晚了。行李都收拾好了。”
子骏忙对佟老伯道:“刚才有些事耽搁了,请老伯勿怪。”
佟老伯又惊又愧。之前他和子骏在一起治理过一段时间荷塘,就那段时间他发现子骏是个勤劳肯干的年轻人,心眼儿也善良,完全不是别人传的那样。
只是那时候的子骏言行举止还有些傲慢,说话也不太客气。没想到这么几个月下来,他人竟然变得这么谦逊有礼,还向自己认错。
不过他毕竟身份是个衙内,佟老伯还是有点诚惶诚恐,忙不迭地说:“俺家里一些琐碎小事,劳衙内生受,真是老汉的罪过。”
子骏连忙摆手制止佟老伯的客套,又拿出几封银子递给叶大嫂和秀秀说:“你们一路上路途辛苦,须多拿些盘缠防身。”
叶大嫂和佟老伯连忙一齐冲上来推辞。双方推拉几轮回后,霖铃对叶氏说:“叶大嫂就别推辞了,这是子骏的一点心意,也是对秀秀这么多年为他们辛苦做饭的一些感念之情,你们就收下吧。”
叶氏只好收下,一边收一边说:“哥儿真是好心。我们秀秀将来要是找到的男人能有衙内一半的好,我就天天吃斋念佛,到菩萨面前去进香。”
子骏被她说得有点哭笑不得。佟老伯忍不住数落叶氏:“你掰口弄舌地胡说些什么,没的叫衙内笑话。还嫌咱们几个不够丢人?”
叶氏面红耳赤地想争吵几句,最后因为客人在也就作罢了。
霖铃也笑着拿出些枣子,一包干牛肉和些许盘缠递给叶氏说:“叶大嫂,这些日子承蒙你和佟老伯照顾,给我做了许多好吃的。我也没太多办法回报你,这些你拿着路上享用。我有空到潍坊来看你们。”
她又把目光转到秀秀身上。只见秀秀扎着两只垂杨髻,身上一件蓝布碎花棉衣,低着头看上去很低落。从霖铃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她长长的睫毛,睫毛上还泛着晶莹的泪花,似乎刚刚哭过。
霖铃在心里叹口气:这个世界对女孩太不公平,或者说对弱小的女人没太多温情可言,古往今来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