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秦望已经没有再逃避了。笼罩在江凌身上的令她恐惧的东西,是隐藏在攻略规则之下被神化的、不可忤逆的绝对权力。
但是现在,它们都已经烟消云散。
所以秦望抬起头,看着江凌的眼睛,语气轻松起来,“我很高兴你能签字。”
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从周茉带着文件来的那一瞬间起,秦望就知晓他们在这件事情已经达成了一致。所以明明并不是太欢迎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当他发问时,她还是能够多和他说几句话。
“把我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听罢秦望的解释,江凌说,“周一上午我去接你。”
江凌说话时,秦望没有看他。在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高级西装袖口上那枚精致的蓝宝石袖口,等到江凌说完,空气中漂浮着沉默,她的回答总是会迟一点。
她拒绝:“不用,我在民政局等你。”
“也行。”
江凌不置可否地点头,情绪稳定,语气平和,“那么,周一见。”
……
他走了。
秦望坐了下来,重新披上了外套,伸进口袋里摸出烟。她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夹在指尖,片刻后连烟带烟盒一并扔进抽屉。
既然都已经约定好,她便暂时默认此时不会再横生枝节,专心处理工作事宜。
下班后一如往常,与小林及其他店员告别,回家,坐在隔壁餐桌之前。
秦望进门后先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时,看到晶莹的米饭在碗中堆出尖尖。
她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工作一天应该很辛苦吧。要多吃点才能更好地补充体力。”江砚拿起那碗米饭,往自己碗里拨了一部分,“够了吗?”
这样的动作所蕴含的意思实际上很亲密。比如在完整的三口之家里,妈妈把碗里多的饭交由爸爸解决——可惜秦望并没有有过这样的父母代为演示,她见过的人实在太少,经历也太少。于是她只是道谢,看到米饭尖尖被铲平,估算自己的食量。
秦望:“够了。”
现在连盛饭都由江砚一手包办,他似乎非常热衷于照顾她。如果不是秦望拒绝,他可能连把穿过的衣服放进洗衣机这一步骤都想要代劳。
“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了吗?”秦望的口吻中透露出一点轻微的抱怨。
“不是只有小朋友才有权利受到关心和照顾,”江砚把分好的饭重新放在她面前,“大人也可以。”
秦望歪了下脑袋。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噢。”是饶有兴味的语气,像是很好奇他究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你也知道的吧。我一直是孤儿,所以生来就要明白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和爱。不去妄想能够得到偏爱和关怀,不给人添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在童年时期,小孩子受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优待勉强能够算得上“理所应当”。秦望穿越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高中生,不属于“幼童、孕妇及老人”这种需要关怀的弱势群体之列,所以受到的那些善意,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能够还回去的是最好的。
无法回报的才最恐怖。
“被人照顾……好感动啊。”
秦望的语气不疾不徐的,目光顺着江砚还未收回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往上,再看到他安静倾听时温柔的面庞。
不是这样的。
秦望口不对心,百转千回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感动。
她从江砚的脸上看到怜惜。
不合时宜响起的好感度提示音叮咚一声,秦望没有挪出给系统后台太多眼神。
“现在已经不是了。”江砚默了默,说,“你有了家人。”
他口中的“家人”,指的是连亲生儿子都不那么在乎的江夫人、和母亲冷酷得一脉相承的江凌,还是他自己呢?
“是啊。”秦望看着江砚,有些恶劣地笑了一下,故意这样叫他,“谢谢你的关心。哥哥。”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一个江凌,江砚垂眸,心想,他应当该笑的。
秦望后来还是因为一瞬间浮上心头的邪恶念头感到后悔。
当她如同巨型抱枕似的被人牢牢抱紧时,江砚的呼吸都喷洒在她耳后,有些湿润的气息让她觉得痒。他很后知后觉地陷在那场戛然而止的对话里,虽然秦望一直在对他笑,表现得和之前别无两样,吃完饭也确实留下来看了电视剧——
但还是觉得哪里奇怪。
江砚的语气有点低落,“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昨天的电视剧一连要播两集,秦望看完第一集离开,回去也没有再接下去看。因而今天再观看时,剧情连接不太连贯,已经进展到女主角和发生口角的配角化敌为友,而这中间发生的事情,秦望一无所知。
“结束了。”画面定格在男女主在夕阳下对视的一幕,片尾曲紧随其后,又到了广告时间。
秦望拍拍江砚的手臂示意放开,“我要回家了。”
两颊突然被捏住。
秦望的脸被江砚掰过去正对他,因为她的配合,江砚没用多少力道。
两人的鼻尖相隔咫尺,彼此间连对方皮肤上透明的容貌都清晰可见。江砚双眼皮褶皱很深,眼尾痣要是长得再偏上一分都容易折损韵味,却偏偏点在最合适位置,让他的俊美之中带上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