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帮她拭泪，滚烫的热泪滴在手背上，好似热油般灼人，他的心疼了猛然紧缩。
郎君曾经细腻如玉的手指，现在满是厚厚的茧和细小的裂口，摩挲在女子白皙的脸上，异常粗粝。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下。
正要收回了手，秦归晚捧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透过朦胧的泪水凝视他，仿佛要把他的脸刻在心里。
顾濯缨同样痴痴望着她。
许久后。
“顾惜羽……”她一张嘴，泪珠就大滴大滴滚落出来。
“那日你扯着我上屋顶，我一点也不生你的气，因为我当时已经被关在郁秀院一个月了，久到我快忘记了外面是何般模样……”
她哽了哽，又继续道：“你拉着我上屋顶，我看到远处星月交辉，地阔天长，我想告诉你，那晚的夜色，特别美……”
顾濯缨红着眼低笑。
可惜，他此生再没机会带她去屋顶赏月了。
“顾佥事，顾佥事，外面有一群人要找你，说你认识他们，这会都在府衙后花园等你呢……”
屋外陡然传来官差的高喊声。
顾濯缨只得敛起情绪，用力抱了一下秦归晚，推开门出去，刚走到后花园，便看到一群人全部兴奋地朝他涌来。
“世子爷，听说你要去炸山，对跟去的人要求比较高，至今还差一百个没找齐，巧了，我们这里刚好有一百人。”
顾濯缨看清这群人的长相后，当即诧然。
全是当时跟着他去大漠救秦归晚的那些三教九流之人。
带头的是个长相精神的中年男人。
那人冲到最前面，对着顾濯缨豪气万丈抱拳。
“世子爷，当时你带我们去大漠救人，说救出你心上人，每人五百两白银，死了，你陪我们一起下黄泉。”
“我们都佩服你的果断和狠劲，这次大家还想跟着你干，不要五百两银子，只要那群蛮夷的性命。”
有人笑喊：“世子爷，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五百两银子，更没机会碰过女人。”
“当时拿到钱，直接去怡红院住了七天，嘿~那里的姑娘真水灵，我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话音一落，众人哄笑。
“世子爷，我们都是不值钱的贱命一条，当时拿了你给的银子，把这辈子没享过的福都享了。”
“虽然我们平时都是被人瞧不起的货色，可是，咱们也知晓自己是大楚人，不能看着那群杂碎在咱们大楚地盘上嚣张。”
“世子爷，俺也不怕你笑话，俺原来是个开窑口，最擅长掘壁穿穴，炸山带上俺，保证一个顶俩。”
旁边人笑骂他不要脸，说话那人呲着黄牙，挺胸抬头，很是得意。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脸上带笑，都嚷嚷着讲述自己从前是干什么的，坚持要同去。
有的当过铁匠，号称控制火候是一把好手。
有的专门在码头帮人扛货，什么都没有，有一身人见人夸的好力气。
还有个身材消瘦的男人，满脸骄傲地说自己是个搬山道人，要说在山上打洞，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整个后花园顿时成了闹哄哄的菜场。
夕阳渐下，树上的鸟雀被吵嚷声惊吓得接连振翅远飞，最终消失在天际。
顾濯缨扫过众人的脸，眼睛酸热，心潮澎湃。
“好！本世子这次带你们干一场大的！”
“活着回来，本世子再每人赏你们五百两银子，死了，本世子陪你们黄泉路上吟啸。”
众人击掌欢呼，相互调笑，上次是假的，这次是真的大楚将士了。
一旦死了，多少也算烈士，下黄泉也有脸面对列祖列宗。
他们还激动地讨论，万一活着回来，拿着银子要去做什么。
有个年轻的男子舔了舔嘴唇，咂舌道：“能活着回来的话，俺要先去长惜酒楼吃上三天三夜。”
“听说那里的山茶糕特别好吃，特别贵，每天还限量，俺要一次吃个痛快。”
“我来做给你吃。”
众人惊诧抬头，只见一个年轻姑娘从远处缓步走来，有人认出了她，惊喜道：“世子爷，这不就是你的心上人吗？”
顾濯缨回头，秦归晚朝他温柔一笑，走到众人面前，端庄行一礼。
“各位好汉，长惜酒楼的山茶糕就是我做的。”
“诸位若是不介意，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做给大家吃，你们想吃多少随意。”
人群欢欣踊跃。
刚才说话的男子笑得合不拢嘴。
“能吃到长惜酒楼的山茶糕，还是世子爷心上人亲手做的，这辈子值了。”
顾濯缨侧脸看向秦归晚，眸中似有万千星辰闪烁，他小声笑道：“晚晚，我也觉得值了。”
长公主听闻此事，让自己的随身丫鬟嬷嬷全去帮忙，官差去小院拿回了蒸山茶糕的专用篦笼。
夕阳彻底落下，苍穹染墨，府衙里的灯笼一一被点亮。
秦归晚站在厨房里，抬眼看到远处的灯火下，顾濯缨在和几个人谈话，似乎在商量炸山的细节。
灯火莹莹，郎君身姿如松，地上影子颀长，他说着说着扬眉笑了，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间透出股慵懒肆意感。
泪水无声落在了茶粉里，她忙仰头逼回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