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在我上战场前,他将可以抵御百毒的太安圣蛊送给了我,而他自己却因为失去了太安的保护身中剧毒。
而他,只是为了能再看我一眼,便承受着万虫蚀骨嗜心之痛,硬生生地撑到了我从忠州回来。
但是,我却没有为他而停下匆匆的脚步。”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不可救药 “你心中挚
吾羡钰哽咽了一阵, 回想起当初分别时辛念卿眼神中的绝望与痛苦,感到一阵十指连心的疼痛,令她不能呼吸。
她红着双眼看向程千凡:“我应该一次次地让他失望了, 所以他死的时候,连他的长眠之所都不愿意告诉我。
那天我用‘招灵’术时, 我生命里所有的亲人好友都对我有所回应, 却唯独我念卿哥, 对我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愿意再来见我, 他应该还在怪我吧……”
说到这里, 吾羡钰已经哽咽得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然而她并不知道, 她自己所施展的那半部“招灵”术, 只能与亡灵对话。
而她挚爱的那个人, 并不在幽冥界, 而是经历了几次生死危难, 依然守在她的身边……
看着泪流满面的吾羡钰,他安慰道:“他不会怪你,是他没有勇气来面对你。”
吾羡钰看向程千凡,她总觉得这句话中另含深意。
他继续劝慰道:“阿钰,你所爱的人,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但是你的人生, 却才刚刚开始。
不能与你并肩而行, 他应该也很遗憾。但他肯定很希望, 你能继续大步往前走。
这世间,有很多人, 会平凡地过完一生,百年之后,都化为一抔尘土, 没有人会记得。
但是你,却又注定不平凡。
你可以成为苗王,可以成为名垂青史的巾帼战将,甚至也能封侯拜相,只看你心志是否在此。
但是无论如何,希望未来的路,一定是你自己所选,是你愿意去走的路。”
听言,吾羡钰苦笑了起来:“你如果真的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人生是什么样的……”
这时,他的神情也变得沉重了起来:“晨昏朝暮事,烟火寻常家,在山林间做一个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人。”
听见程千凡道出自己内心真正所向往的人生时,吾羡钰神色略显欣喜地看向他,但转而又露出深沉的落寞。
“我走到今天,又真的是我自己所想,自己所选吗?如果真的还有其他选择,我绝不会想拿起长枪奋战沙场,混战在这人间炼狱之中。”
他看着林间飞鸟,长叹了口气:“我们怜悯笼中之鸟,但这看似广阔的人世间,又何尝不是笼外之笼?”
听言,吾羡钰垂下眼睑苦笑了一声,又狠狠地喝下了几口烈酒。
“如今我的身边,已经再没有陪伴我的亲人和友人们了。
奋战那么多年,我爱的人,一个也守不住。而我想杀的人,却又仿佛永远也杀不尽。”
吾羡钰又眼含泪水看向程千凡:“那天在白果岭的火场看到我逝去的友人和亲人时,我真的想和阿渡一起长眠于棺木之中随他们而去,想彻底给自己一个解脱……”
听言,他满眼心痛地看着吾羡钰:“其实,你也完全可以选择卸甲归田,去过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但是阿钰,你这样一身反骨,却又满目悲悯的人,在这乱世之间,注定做不了那纵享山林之乐的人。
因为我们都一样,是一群无可救药的人。”
吾羡钰含泪笑了起来,感叹道:“是啊!不可理喻,不可救药……”
她抬眼看向天边,继续道:“我们知道自己故土的种种不好,也知道这世间的诸多苦难,也很清楚这朝堂的腐败黑暗。
但我们却又总是留恋着它们,既深爱又愤恨,时常把它们痛骂,却又常为它们萦怀惆怅。
我们总顾念着它们,放不下它们,总想着让它们变得更好,哪怕能因为我们的努力改变一分,也挺好。
但是,又有什么用?我们究竟又能改变多少?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我们真的很不可理喻,也很不可救药。”
他也苦笑了一下:“我们所期待的那没有战乱纷争,人人生而平等,天下万民共享九州之山河的太平盛世,究竟在什么时候?应无人能给一个答案。”
吾羡钰感叹道:“数子执迷于此道,其心痴愚不可转也……”
沉默一阵后,吾羡钰又看向程千凡,笑道:“谢谢你和祺儿让我过了这几日寻常人家的生活。
这些日子,总让我回想起小时候与家人在山间过的幸福日子。
也会让我想到,如果因为我的努力,能让更多的人即便在乱世之中,也能过上这样和乐美满的生活,那我从今往后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也是值得的。”
他欣慰地笑了笑,并与吾羡钰再次对撞了酒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吾羡钰并没有马上喝下坛中酒,而是看向程千凡,道:“我如果真的那么做了,这世间怕是又会增加许多憎恨我的人了。”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吾羡钰,不明白她的话外之意。
吾羡钰便继续解释道:“如果我只在这山林之间,尚且还有一方相对自由的天地。
但如果我想守护更多的人,就又必须走出这十万大山。这山林之外,是更加纷乱的人间。
在这真正的乱世之下,众人能让自己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毕生之力。
然而我却不迎合世俗之流,选择为大家而活,世间众人不会喜欢我这样不合时流的人。
我本在野之人,却又要去占有这朝堂的一席政位,而且还是以一个女子身份,国朝那些积累数代荫脉才有如今身份地位的人,只会对我咬牙切齿,恨入骨髓。
他们会骂我不守妇德,罔顾人伦。
我本一巾帼妇人,却又奋战沙场,如今还选择抚养祺儿当了一名娘亲。
如果今后我当真以军功封侯拜将,名垂青史,被众人奉为妇人楷模后,又要去要求世间女子既要上得了战场,又要能相夫教子,从容于内务与外业之间,方为巾帼英雄。
如此,只怕连世间众多女子也要憎恨我了……”
这时,吾羡钰垂下了双眸,不再言语。
而吾羡钰的这番话让他有些意外,毕竟身为男儿的他,确实不需要有那么多顾及。
“阿钰,原来,你已经想得那么远了。”
他打破了吾羡钰的沉思后,又看向吾羡钰的双眼,真诚地问道:“所以阿钰,未来的路,你想怎么走?”
吾羡钰思考了会儿后,便从嘴角挤出一抹笑意。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远山的轮廓,坚定地答道:
“继续做一个不合时流、不被欢迎、不可救药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他无奈且欣慰地笑了笑,因为这就是他所爱的吾羡钰,会选择在时流之中逆流而上……
他哽咽了一会儿后,感慨道:“有了这滔滔时流,才显得这逆流而上的珍贵。
只是阿钰,你以后的路,恐怕没有多少人能陪你。”
吾羡钰想到了这一路失去的亲人、友人、爱人,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她深咽了一口气后,又道:“如果我现在都还害怕这独活孤行,那我早就应该去幽冥界陪我的亲人、友人和爱人了。”
吾羡钰拿起酒坛站起身,咽下了几口烈酒后。
“往后岁月,我吾羡钰的身上也许又会多出许多名头,但我的余生光阴早就在我的亲友爱人们离我而去时,不再完整。
但是,我还是选择独活,继续走下去。
我不在乎那些外在名利,我只希望,这世间能少一些像我这样余生光阴无复完整的人。”
这些话让他湿了眼眶。而吾羡钰今晚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也让他下定决心,走后将凤翔宣抚使之权留给吾羡钰。
而后,两人就这样,在那山顶的月圆之下,开怀畅饮,有说有笑,有爱有恨,有泪有歌……
当吾羡钰终于喝醉沉沉睡了过去,辛念卿才取下她手中的酒坛,将她一路从山顶背到了居所。
一路上,吾羡钰也一直跟他说着各种酒话,而他也不断地回答着吾羡钰,对她句句都有回应。
……
辛念卿将吾羡钰放到了她的床榻上后,便为她盖上了被子,拉上了床帘。
当他准备离去的时候,又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吾羡钰。
透过烛光和纱幔,吾羡钰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见吾羡钰这般睡颜,辛念卿不觉地笑了笑。他又绕到了床帘后,蹲在吾羡钰的床榻边,深情地看着她。
那个小时候喜欢搂着他脖子睡在他怀中的阿妹,已经她比小时候睡觉安稳许多,而且已经长大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姑娘。
此时,想到与吾羡钰小时候的种种,他又轻笑了一声。而后,他不舍地伸出了手,抚摸了一下吾羡钰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