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动作笨拙而认真,仿佛是在建一座了不得的宫殿。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块比脑袋还大的石头踉跄走过。
沈昱下意识上前接了一把。
那孩子抬头看他。
认出了他是昨夜那个好看又特别聪明的公子,崔三丫咧开嘴笑,“多谢公子!”
说完,她又转头,往山下跑。
山脚下还有好多石头跟砖瓦要搬,她得多去几趟,多搬点。
这样神女庙也能建的快一点。
娘说,神女娘娘心善,只要他们诚心诚意爱戴祂,就一定能感动神女。
沈昱站在原地,看着女孩的背影。
若非亲身经历。
他很难将这群朝气蓬勃的男女老幼跟昨日那群眼神空洞的流民联系到一起。
这些人的改变,都是因为祂。
“公子,给我吧。”
沈大伸手欲接过沈昱手中的石头,“您身份尊贵,怎能干这种粗活?”
“不用。”沈昱侧身躲开。
随后,他将那石头搬到地基边上。
那双本是握书卷、执棋子的手,此刻指缝里嵌着碎石屑,袖口也沾了黄土,瞧着有些狼狈,他却浑不在意。
沈大跟在他身后。
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公子,大公子因进言得罪了国师,如今又被陛下贬出京都,遭遇刺杀,下落不明,咱们要是再耽搁下去,大公子恐怕有危险。”
昨日之前,公子还在心急如焚地打听大公子的下落,派人往东边的渡口去问,又亲自沿着官道往北追,日夜兼程,策马跑了数十里路,眉心拧得解不开。
昨夜之后,公子就像是变了个人,再也没提要去找大公子。
或许是与神女有关。
他猜测。
沈昱没答话,只是看着那些流民。
“兄长是习武之人,他若是遇险,无法脱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就算找到了他,又能如何?”沈昱轻声说:“你与沈二前去寻找兄长即可。”
“这……”沈大犹豫不决,“公子,外面不比京都安定,这灾祸不断,到处都是战乱跟山匪作乱,您一人在外实在不安全,要是有什么闪失,我没法跟侯爷交代。”
大公子常年在外平乱,不归家,侯爷把二公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一直将二公子拘在家中读书,不让离家。
这次二公子能离京,还是偷跑的,倘若出了什么事,他跟沈二难辞其咎。
沈昱垂眸思索一番。
“那你留下,让沈二去寻兄长。”
丢下这句话,他就挽起袖子,走到墙边的泥坑旁,弯腰捧起一捧黄泥,抹到墙上尚未填实的缝隙里。
动作生疏,一看就没做过活,泥巴从他白皙的指缝间漏下来,沾了满手满袖。
“公子,你这样不对。”
一个满脸沧桑的流民小声提醒,迟疑了一下,伸手过来,“泥要摔熟才黏得牢,你看俺,先这样揉,把力气使匀……”
沈昱观摩了片刻,学着他的样子,把泥团在手里反复摔打,“是这样吗?”
那人摇摇头,笑着说:“公子这手,一看就是拿笔的。”
“拿笔的手也是手。”沈昱把摔好的泥按进墙缝,用力拍实。
“能写字,就能糊墙。”他道:“做不好就学,一遍不会就两遍,总能学会。”
流民憨厚地挠挠头,“俺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随和的贵人。”
在他的记忆里,贵人不是这样的。
那些人是高高在上的,目光从不会落在泥地里的人身上。
他们路过逃荒人群时总要掩住口鼻,仿佛连空气都被穷人沾污。
还没逃荒前,村里最体面的里正,见了衙门的差役都要跪着说话,而那些差役,不过是贵人脚下最末等的狗。
村里交不起租,收租的人拿鞭子抽人眼睛都不眨,嘴里还骂着“贱骨头”。
穷人就像路边的草,踩了就踩了,谁会在意一棵草疼不疼。
贵人从不正眼看穷人的脸,更不会蹲在泥地里跟庄稼汉学糊墙。
“我们都是神女的信徒。”
沈昱一边糊墙,一边跟流民闲聊,“你也别公子贵人的叫我,折煞我了,你叫我小沈就行,大哥怎么称呼?”
“俺叫赵二牛。”他有些不好意思。
沈昱却十分健谈,“赵大哥,你帮我看看,这墙糊的行不行?”
赵二牛一愣。他活了三十年,从未有贵人管他叫过“大哥”。
“公……”
见沈昱看过来,赵二牛只能改口:“小沈,你学的真快,不像俺脑子笨,以前在地主家做活,跟着学了月余才学会。”
沈昱状似随口问了一句,“赵大哥从前还给地主家做工?”
赵二牛蹲下来,也捧了一捧泥,手上的动作比沈昱利落不知多少倍。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嗯,给地主家修过一年围墙。管吃不管工钱,说好了年底结,年底管事的又说东边遭了灾,今年收成不好,只能给俺们两升霉米。”
沈昱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那后来呢?”
“后来?”赵二牛抹平一块墙缝,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被生活磨平的木然,“后来地主家突然遭了兵祸,庄子烧没了,俺们连那两升霉米也没处要了。”
“再后来就逃荒,一路逃到这儿。”
沈昱双手紧握成拳,眼底情绪复杂,既有愤慨,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这句话他在书斋里读过一千遍,在策论里写过一百遍。
可现实却是。
京都城内酒池肉林醉金屋,而京都城外人互相食鬼夜哭,苍生横野露白骨。
何其讽刺?
“小沈,你读书多,俺想问问你,神女娘娘还会回来吗?”赵二牛满怀希冀。
闻声,沈昱渐渐回过神来。
他面色如常地说道:“赵大哥,神女离开时,是不是没有说过‘再也不回来’?”
赵二牛想了想,“那倒没有。”
“那就是了。”沈昱继续道:“神女只是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可这庙在这儿,祂若是路过,总该进来歇歇脚。”
赵二牛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流民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脸色惨白如纸,上气不接下气。
“不…不好了!”
“山匪…山匪抓了狗娃!”
众人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
“怎么回事?”
“俺们托人去城里买供奉娘娘的香火,回来的路上撞见了那伙山匪。”
他神情沮丧地说:“狗娃没跑掉,俺没办法,只能先回来报信。”
第8章 神女踏月而来
四周霎时死寂。
几个妇人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滚落,男人们的脸绷得像要裂开的石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那伙山匪盘踞在山头已经好几年,少说有二三十人,手里有刀,杀人不眨眼。
官府剿过两回,都无功而返,拿这伙山匪一点办法也没有。
逃荒的流民路过这片地界,最怕的就是撞上这群穷凶极恶的山匪。
只因,撞上他们就是死路一条。
男的杀了,女的抢了,小的……
都被他们煮了吃。
狗娃才七岁,他会是什么下场,在场的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狗娃啊,俺的狗娃啊!”狗娃的母亲扑倒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的手拼命去抓地上的泥土,像是那里面还能摸到孩子的体温,可抓起来的只有冰冷的碎石和泥土。
旁边几个妇人红着眼圈去扶她。
男人们别过脸,红了眼眶。
一阵风从溪边吹来,掀动狗娃母亲散乱的头发,露出底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众人想说些什么。
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山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粗野的吆喝。
所有人脸色骤变。
“遭了,是山匪追了过来!”
几个妇人慌忙把孩子拢到自己身后,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手里攥着能抓到的任何东西——锄头、扁担、木棒,最像样的不过是一把劈柴的斧头。
十几个山匪从山道拐角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敞着怀,露出一胸脯黑毛,腰间别着两把板刀。
他身后跟着的匪徒个个凶神恶煞。
有人手里牵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个面瘦肌黄的孩子。
狗娃被麻绳捆着双手,踉踉跄跄地跟在马后,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
“听说你们发了一笔横财啊?”独眼大汉勒住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小崽子可什么都跟老子说了,他说,你们在溪边捡了一箩筐的金银珠宝。”
他翻身下马,大手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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