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赛怔了怔。
哦,她想起来了,她之前说直接叫靳曾谙老东西不礼貌来着,所以他就又换了个称呼?
郎赛嘴角勾了勾,于是又小心翼翼试探道:“你和你爸……”
“你刚刚说……”他打断她,“再亲密的关系也要有属于自己的隐私,还算话吗?”
郎赛噎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不问了。”
靳苏考盯着她看了一会,郎赛就也看着他,最后他率先扭过了头。
郎赛感觉他心情更差了,抿了抿嘴,不敢再说话。
两个人从进电梯开始沉默,一路无言。
开门的是个菲佣,换了鞋走进去,才发现公寓很大,整体风格很统一,屋子里的每一个装饰,用的都是最经典且不会过时的那一类,没有任何近些年流行的元素,但依旧极具艺术气息,墙上挂着琳琅满目的艺术品和画,看起来只是随意一摆,但又不会显得杂乱,反而有一种舒心的整齐。
走过客厅,来到靠里面一些的起居室,起居室和餐厅连着。
很奇怪,明明夫妻俩中唯一见过面的是靳曾谙,但郎赛最先认出来的,却是叶熹时——靳苏考的妈妈。
女人揉着脖子从里间走出来,和靳苏考眉眼极其相似的混血五官,明明应该是四五十的年龄,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出头,柔软的白色居家裙包裹着她高挑细瘦的曲线,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很轻盈,棕色的微卷发松松挽在脑后,细碎地漏出几绺碎发。
她整个人都是活泼又轻盈的。
郎赛被靳苏考牵着站在他的身边,感受着胸腔里匀加速的心跳,她全身的不自然都在告诉她自己:她在紧张。
但习惯大于本能,她仍旧在Bianca水一般轻盈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时,礼貌大方的点头微笑:“阿姨好。”
Bianca朝她绽放了一个灿烂微笑的同时,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极勾人的眨了眨:“嗨!两个宝贝,你们来得很准时呢。”
她太漂亮了,郎赛有一瞬间不知所措。
不管是因为保养得当,还是行为举止表现出来的活泼,Bianca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是两个孩子妈妈的中年妇女,反而靓丽灵动得宛如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她可算是知道靳苏考那么漂亮一张脸,都是遗传谁的了。
还在愣神间,Bianca已经走了过来,轻轻地牵起她的手打量了一下,随后笑着夸赞起来:“你就是Salen呀?本人比照片还要漂亮。”
郎赛笑了一下:“阿姨看起来像姐姐。”
Bianca笑得更加灿烂:“我倒是很想做你的姐姐,不过这样的话,Suckow该不开心了。”
郎赛笑了一下,客气了一句:“他不会啦。”
“我会的。”可是靳苏考十分不给面子。
他说话慢悠悠很悠闲,嘴角带着一如既往的笑,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甚至郎赛隐隐听出一丝警告的意味。
以至于一时间,郎赛和Bianca都怔在原地,并且在下一秒同时看向他。
Bianca脸上表情僵了一下,但稍纵即逝,很快掩饰过去。
郎赛偏头看他,他朝她微微一笑,露出一列白齿,随后把她的手从他妈妈手里抽出来,然后搂着她的肩,闲庭信步地往沙发上走。
这场面,莫名让郎赛想起来小时候在孤儿院养过的一条流浪狗。
第一次遇见它的时候,它可怜兮兮地在一块木板搭成的空隙里躲雨,看起来已经饿了很久,奄奄一息,她那时很小,见它可怜,就把晚餐吃剩下的一根啃剩的排骨给了它。
结果第二天再见它时,它对着身前几条狗恶狠狠地吠叫,其实那几条狗,在那之前和它相处得还不错,一直是相安无事的状态。
只是即使关系不错,也会在得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时,先抢走自己吃,并不会分给那条流浪狗。
流浪狗倒也从来不会和它们抢什么,即使它们在它面前津津有味地啃着最香的肉骨头,它也只是安静地趴在那块漏雨的木板下,安静地看着它们吃,不争不抢不闹,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所以才会把自己饿成那副模样。
所以那天,它为了她丢给它的那块肉骨头,而拿出自己最凶狠的模样对着自己昔日的“好友”时,郎赛其实也是震惊的。
其他几条狗其实并没有生出想要抢夺它骨头的意图,但它仍旧应激般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属于自己的肉骨头,靠近也不行。
郎赛后来养过很多狗,但再没有哪一条让她印象如此深刻。
那条流浪狗很特别,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来不会争抢,对于需要争抢的东西也会想也不想就放弃,可当别人觊觎属于自己所珍视的东西时,它会亮出最尖利的獠牙,用最暴戾的样子赶走一切觊觎他所有物的狗。
它的世界无与伦比的安静,它在这漫长的安静里洞穿周边所有人的虚与委蛇,知晓它们最自私、最基于生物本能的模样,它安静的接受、安静的周旋,但胆敢觊觎属于它的东西,哪怕只是看一眼,它也会毫不犹豫的翻脸。
那天,郎赛把骨头往那群狗中间一丢,所有狗一哄而上,把剩下的骨头全都抢光。
一场气氛凝重的斗争顷刻间化解。
但在混乱里,那条流浪狗没有上前抢,它只是安静地折返,然后乖巧地趴在自己的那根肉骨头身边。
自那以后,郎赛每天都给它一根骨头,它会吃,吃完就不管了,但最开始的那根肉骨头仍旧安静地被它藏在那块木板下。
它仍旧那样,安静待在它的世界,看那片天地里的风花雪月。
后来郎赛就离开了孤儿院,也就不再知晓那条流浪狗后来的故事。
其实时至今日,她仍旧不懂它的执着,甚至她自己也不懂,为什么她一个“人”,要去弄懂一条“狗”的执着?
她也不知为什么,会突然在这样一个日子、这样一个时刻,又想起那条流浪狗。
她看着靳苏考紧紧牵着她的手,她忽然有一种错觉,她好像成了靳苏考的那根“肉骨头”。
郎赛回头看了Bianca一眼,Bianca神情似乎有一丝受伤,但随后继续假装不在意地笑起来,同时招呼着菲佣把厨房刚烤好的点心拿过来。
气氛有一丝不同寻常的诡异,但更诡异的,出现在靳曾谙从书房出来的那一瞬间。
他原先应该是在书房处理工作,所以当书房的门被打开,他从里面走出来时,起居室的温度一下子降至冰点。
靳苏考牵着她的手很明显紧了一下,握得郎赛皱起了眉,她看着靳苏考周身的气场变了又变,整个人无端笼罩着一股暴戾。
但似乎是顾忌她在现场的缘故,所以最终还是松了手,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还是压下,没有冲上去揍人或者摔门走人。
靳曾谙从里面走出来,简单的黑色西裤和POLO衫,以及……
郎赛愣了一下。
——拐杖?
他的右腿走起来有一丝不自然,只是不自然的幅度因为在拐杖的支撑下,显得没有那么明显,但仔细看还是可以看出来。
之前只和他在巴黎有过一面之缘,那会在车里,而车内昏暗,所以她便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腿有异样。
在巴黎之前,她就只见过靳曾谙的一些照片,但照片上他也都是坐着的模样。
郎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而室内其他人,却像司空见惯了一般,没有人和她解释一句,郎赛甚至察觉到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
看来这话题是个禁忌。
郎赛不由自主想起了靳苏考爷爷拉尔夫,以及他无数个私生子的传闻,再加上靳苏考说的那句“我那些个私生子叔叔阿姨,个个都想一枪爆头要他的狗命”。
她抿了抿嘴,只是低头喝了口热气腾腾的伯爵茶,扮演着和靳曾谙不熟的关系。
父子俩目光短暂交接,随后非常默契的偏头,然后同时翻了一个白眼,并且鼻孔出气,哼了一声。
一个招呼都没打,甚至保持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颇有一种王不见王的架势。
整个气氛从刚刚的尴尬滑入现在的窒息。
郎赛下意识看向靳苏考,靳苏考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打开了起居室的电视。
随后,电视上开始播放一档美国经典的脱口秀节目,脱口秀演员随口讲了一段,观众席上便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笑声从LED显示屏中扩散到起居室,然后灌满了这个空间,仿佛挤走了原本的尴尬与沉默。
做完这一切后,他放下遥控器,靳苏考这才看向她,朝她眨了眨眼睛。
郎赛冲着他挤个笑,下一秒手就被他牵,手指又被轻轻捏一下,他张了张嘴巴想说话,欲言又止了一下,眼里浮起几丝担忧与慌张。
郎赛没有多犹豫,当即反握回去,他看她一会,嘴边的话不再讲,只是眼里渐渐浮现一丝笑意。
靳苏考心情似乎重新好了起来。
而靳曾谙离开了起居室,进了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