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她再自谦,也不觉得在香水这方面,她会输给苏嘉逸。
虽然她时常告诫自己要做个理性的人,但在香水的专业性上,她非常自信。
尤其面对眼前这个下学期就要转去服装设计专业的苏嘉逸。
他却说他要和她比调香?
他拿什么和她比?
是他拙劣没有一点想法的香水理念,还是处理得一塌糊涂的定香剂比例和过渡香料?
她刚刚在下面闻了一下,就大概能推算出他这款“致青春”花了大概多少时间就制作完毕,这款香不是创香,而是配料完全照搬香奈儿5号的一款仿香。
仿香算是香水界的一种致敬行为,只要能表现出自己独特的想法,也可以做出非常有创意的香气来。
但他的作品根本就是一塌糊涂,从开始创作到结束大概不会超过一个月,因为过渡香料使用混乱且比例失调的缘故,使得前调到中调再到后调的香气十分突兀,让前中后调像三个性格迥异的人一般,闻久了,很容易让人感觉味道刺激不适。
就这样的水准,他怎么信誓旦旦敢来和她打赌?
和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一样自不量力。
郎赛觉得他简直就是在侮辱她的专业和调香师这个职业。
她语气冷冷道:“你不是下学期就要转去服装设计专业了吗?还来参加这么个小比赛做什么?”
身后,评委已经把写好结果的纸条都塞进了评选箱里,媒体记者还有评委纷纷入座,没人注意到角落柱子后针锋相对的他们。
苏嘉逸把她眼里的讽刺尽收眼底,心里没来由一股窝火:“那寒假不是还没结束吗?”
“郎赛,你不敢和我比吗?”他有些咬牙切齿的。
郎赛垂下眼睫,她没把这激将法放进心里,只是嗤笑:“那这次的赌注是什么?”
“如果我赢了,我要你滚出法国。”
郎赛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输了,就滚出法国。”
郎赛握了握拳头,复又松开。
“你为什么那么恨我,是高中食堂的那次吗?”
闻言,苏嘉逸眼神一冷:“不许提那次!”
郎赛嗤笑:“那看来是了,真是没想到,那次让你丢人,给你的打击那么大。”
“你给我闭嘴!”他咬牙切齿道。
背后,主持人开始做这次决赛的介绍,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郎赛只听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只有这次比赛的金奖获得者,才能上台介绍自己的作品。
有些游戏啊,注定了普通人只能当陪跑、当分母。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也会给别人当陪跑、当分母。
她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无奈与不甘心。
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评委席上的靳苏考,他戴着副墨镜,看不清表情,只是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其实不止吧。”郎赛忽然想起那个课间,在楼梯下,偶然听到的班主任和苏嘉逸说的话。
——你不是喜欢她,你是崇拜她。
崇拜。
慕强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为了让自己也变成强者,另一种只是为了狐假虎威。
苏嘉逸毫无疑问属于后者。
高中时追她,也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喜欢,只是虚荣心作祟,觉得她这样的话题人物天生就该属于他。
慕强的同时又很傲慢。
慕强让他不屑与不如他的人为伍,可傲慢又让他觉得强者就应该和他站在一起,也只有强者配和自己站在一起。
一旦对方朝他表露出不屑与看不起的情绪。
他就会自尊心受挫,从而产生漫长的恨。
他对她,就是这种复杂的心理。
而如今呢,他得知郎赛和他并不是家世相同,那他曾经那些对她低眉顺眼的过去,就变成了他的污点,是对他这种天之骄子的狠狠打脸和羞辱。
耻辱感产生了报复欲。
他就想把她踩进泥里。
一个养女罢了,以为是凤凰,其实就是个山鸡,那她当年有什么资格对他不屑一顾?
简直荒唐至极!
他恼羞成怒地打断她:“你到底要不要和我赌?郎赛,你以前不是这么不干脆的人。”
是啊,以前,以前有家世傍身,如今呢?
——白法荷嘴上不说却表现在行动上的赶人行为,郎华声也不过是听到风声,看到她有成为靳家未婚妻的潜力,所以才假模假样地说可以借钱给她。
明明半年前就听说了她需要20万,却在半年后才来假惺惺地当这个救世主,语气是施舍,口吻是命令。
可她从来不需要救世主,从进手术室的那天她就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
那个家在无声地驱赶她,而她没有骨气更没有资格继续死皮赖脸。
“前几天在酒吧,我听说了一个消息,说你靠着Suckow学弟的这一层身份进了纪梵希当独立调香师,我想以你的手段,进了纪梵希是真的,但是独立调香师是假的吧?靳苏考也根本就不认识你,他知道你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吗?”郎赛嘴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把视线瞥向不远处的靳苏考。
在这个艺术氛围极其浓厚的地方,靳苏考身上的烟火气好像更淡了一些,光晕打在他的身上,整个人都很柔和而美好。
郎赛看着他,心里的烦躁居然莫名被抚平了些许。
就算不是为了钱,也许她也并不抗拒成为他的未婚妻吧?
可是总有讨厌的人要打破这份宁静与遐思。
苏嘉逸冷笑一声:“Suckow认不认识我重要吗?只要大赛的另外四个评委认为我们认识就行了,不是吗?”
郎赛脸色一僵。
是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重要?决定性的票数在评委手里,只要评委觉得他和Suckow认识,那票就是他的。
郎赛有些愤恨地咬了咬牙,她头一次觉得很憋屈。
主持人开始介绍在场的五位评委。
“说啊,要不要和我赌。”他逼视着眼前的人。
“如果我现在走过去告诉他,你利用了他,你猜他会怎么样?”郎赛勾起一个明媚却带着淡淡残忍的笑容。
苏嘉逸却不以为意,提醒她道:“你忘了艾荧吗?”
郎赛笑容一僵。
“就算我不认识Suckow,但艾荧认识,你可能不知道,Suckow这个人,和姜约西的关系有多好,你可能更不知道,Suckow这个人,极、其、护、短。”褪去所有的伪装后,暴露在郎赛面前的,是真正的苏嘉逸,傲慢、虚伪、咄咄逼人。
他不屑地低头看着郎赛:“你家应该不管你了吧?你平时上学在南法,巴黎这边的八卦可能听的比较少,听说过那个被驱逐出境的女模特的故事吗?”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郎赛怎么会不知道。
她虽然只是个业余的模特,正经模特圈其实没混过,但即使这样,那个因为不知道怎么就说错了话因此而得罪了Suckow,最终被驱逐出境的女模特的故事,她也有所耳闻。
当时她只道全世界的太子党都一副德行,手眼通天、为所欲为。
“你想试试吗?没了郎家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做个普普通通的人挺好的,异国他乡的,得罪权贵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苏嘉逸警告她。
郎赛环起了胸。
他把她眼里一闪而过的苦闷和失落尽收眼底,心底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痛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要不要和我赌?”
身后,主持人开始在公布最终的金奖得主前卖关子。
良久。
郎赛微微一笑:“我不赌,因为你不配,因为这场比赛根本就不公平。”
似乎是为了佐证她所说的不公平,身后的主持人终于卖完一大段冗长的关子,最终说出了“David”的名字,也是这次金奖的得主。
郎赛笑出了声,心想果然如此。
时尚圈从不缺天才,名利场却只看阶级。
你想在巴黎的时尚圈混,你的天花板,取决于谁是你的人脉。
她根本没有人脉,所以做模特时,天花板止步于给华人模特做替身。
做调香师时,天花板止步于连这样一个小比赛,都要被关系户抢去本该属于她的金奖和奖金。
这个世界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离谱,离谱到你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参赛环境,都得有一个强大的后台。
又或者,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走出象牙塔,就要面临这样的真相。
萧艾荧和苏嘉逸给她发来这样一份参赛申请,只是为了看她的笑话。
而苏嘉逸,明显不会善罢甘休,失去了郎家大小姐的身份,她什么都不是,要是再和他们硬碰硬,没准到最后,她也会和那个被驱逐出境的女模特一个下场。
这群该死的资产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