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她安静地问。
对面一顿:“什么多少?”
“多少钱,你让你秘书列个表,把账算清楚,发到我的邮箱,我还你。”
“……你说什么?”
“我说,郎家这么多年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我还你,从此以后,我不再是郎家的女儿,我的户口本来也已经迁出来了,从此以后我和郎家两不相欠,有什么问题吗?郎先生?”郎赛口齿清晰、姿态从容、语气平静。
对面不再说话。
郎赛继续道:“尽快发过来吧,我只等你八个小时,就这样。”
可对面仍旧没打算放过她:“郎赛,你是年龄往前长,脑子往后跑吗?怎么?拿到分手费了?觉得就能和我叫板、和郎家叫板了?我告诉你,这社会从来不是只要有钱就能混开,没了靳家给你撑腰,得罪我?你想清……”
“赫柏。”郎赛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他。
听筒对面一怔,似是没听清:“什么?”
“公司最近是在和赫柏谈生意吗?”她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电话那头顿时哑了火。
对面沉默了一会,似乎是在咀嚼她的言外之意,以至于隔了很久才回:“……你怎么知道的?”
郎赛也不急,就这么等着,直到等来了回复,她也只是云淡风轻地说:“有钱什么消息买不到?”
她这轻飘飘一句话,落到郎华声耳朵里,却犹如一颗信息量不小的炸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安分点,在我面前放尊重点,不然,赫柏的生意,也不是非得和郎家做。”
对面沉默了,刚刚那股嚣张的气焰一瞬间烟消云散。
如果是以前,他不会在意,但偏偏,最近赫柏在易权的过渡期。
掌权的当然不是赫柏集团的小少爷,而是他姐姐褚颜曦,那小丫头平日里看着礼貌谦和的,但是圈内谁不知道,那是个比她爸妈还狠的角色,要不然赫柏这么大一个公司,能让她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接管?
其实人家接管就接管了,本来轮不到他操心,但偏偏现在时代变化太快,而他们这些个小辈们的行事作风也跟着日新月异的,他早就摸不准了,而他也还没想好怎么和赫柏重新建立交集。
但郎赛和褚颜曦以前还算交好,虽然比不上和夏家那丫头亲密,但也能算得上是可以说上话的君子之交,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丫头似乎格外喜欢郎赛。
不,不对,更准确一点来说,整个洛朗上流圈的千金少爷们,就没几个不喜欢她的。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才发现郎赛比他悉心教导的亲生女儿更像一个可以接管集团的继承人。
当他试图用漂亮衣服和昂贵首饰打发搪塞这个养女时,她不仅没有放纵自己变成一个刁蛮任性但永远乖乖听家里话的金丝雀,还一直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坐到了他的谈判桌对面。
很多事情,只是她不感兴趣,但如果她真的想做,她就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时至今日,他终于开始正视自己这个养女。
他的语气冷静下来,同时拿出自己工作时的状态和态度:“你想做什么?”
郎赛笑了:“不是郎先生你先打来的电话吗?”
对面一噎。
郎赛继续说:“我和白法荷已经彻底一刀两断,她就比较识趣,不会像你一样一看我失了势就等不及上来和我大喊大叫,这些年,我在郎家过得怎么样你心知肚明,你们究竟是把我当养女还是一个花钱买回来的保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是保姆……”
她缓了一下情绪,继续:“你们对她们都比对我客气,我更像个受气包、你们推卸责任时的替罪羊,需要我给你们长脸的时候才想到我,妹妹做的所有坏事,最后都被你们推到我的身上,就连想要和你们亲女儿维系感情的时候,都会想到让我去扮演那个恶人,呵。”
“可是能怎么办呢?”郎赛头往后仰,尽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们终究给了我其他人梦寐以求的物质生活,我终究享受了郎大小姐这个名头带来的好处,即使我在精神上是个受害者,但在物质上我确确实实是个既得利益者,所以,哪怕我心里恨透了你们,哪怕我在那个家生活的每一秒都煎熬得想死,哪怕我小时候不止一次想过一把火烧了那个家和你们同归于尽,但我只能选择原谅你们。”
“所以,郎先生,我们都简单点吧,好聚好散是我们之间最具性价比的结局,你觉得呢?”
郎赛沉默了一下,给对面消化的时间,郎华声没说话,他现在一时也不敢讲话了。
郎赛平静地喊了一声:“爸,我理解你所有的精明、算计还有傲慢,也许从小到大,你只是把我当一颗棋子,而你也不知道这颗棋子什么时候长出了自己的血肉,所以你惊讶、愤怒,可是你却发现已经晚了,因为你已经握不住这颗棋子了,你感到挫败吗?我想是的。”
郎赛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很平静,“也许你觉得很荒唐,也觉得我很幼稚,更知道以你的财富身价,你根本看不上这些年你给我的抚养费,但我还是想用这些钱做一个颇具仪式感的了断,也想用这件事给你一个教训、告诉你一个道理:请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不要把别人当棋子。因为你并非无所不能,生而为人,这是我们最大的公平。”
她坐在飞机的座椅上,打着这通对她来说意义重大的越洋电话,语气平静的就像谈论今天巴黎的天气。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一别两宽,再无瓜葛,祝我们各自安好,郎先生。”
电话挂断,她看向这世界的人潮汹涌,而自己不过这人海中的一片树叶,所以,她的人生便也如海一般广阔。
她看着黑屏的手机,沉默了好一会。
一切都结束了,她闭上了眼睛。
想了想,她还是点开微信和Ins,却发现梅酒冬已经把她移出了列表,就连电话,也不再打得通。
郎赛苦笑一声,时至今日,她居然已经感受不到什么心痛,甚至她可以理解梅酒冬。
也许对梅酒冬来说,“替身”这个身份,于她而言本就是一种羞辱,所以当她发现连自己最信任的朋友也拿她当替身的时候,哪怕郎赛从来没这么想过,但成年人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还是在一瞬间就崩塌了。
只是过了十八岁之后,就连决裂都这样安静,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撕心裂肺,所有的关系就这样在安静中结束。
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
她叹了口气,终于决心删掉一切过往的痕迹。
微信、Ins、电话号码……能注销的注销,旧的电话卡拔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按上新的。
只留下一个还没有做完工作交接的邮箱。
等一切都结束后,全都会一键重启,就和她的人生一样。
做完一切后,她才关了机。
不过是重新来过而已,人生可以重新来很多次,尤其她还年轻。
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她的世界仍旧很安静,只是一瞬间,她忽然对人际关系厌恶到了极点。
她开始无与伦比地讨厌与人交际、产生对话,一切人潮汹涌的地方都让她感到畏惧。
她的感官连一克拉的喧嚣都不再能承受。
果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从来就很脆弱,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直到吃了教训、撞了南墙,才愿意去明白。
郎赛,你就是改不掉这一点,所以一次次吃亏,现在好了,事教人,一次就懂。
她看向舷窗外的风景,随后墨镜戴上。
至于靳苏考……
对不起,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可是,我没说过我是。
靳苏考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手边的电话在狂响,旁边的人也已经不见。
他揉着头痛难忍的太阳穴坐起来,缓了一阵,才拿起手机接听。
因为睡眼惺忪,所以也没注意打电话的人是谁,以至于听到靳曾谙声音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给我打什么电话?”他语气明显不耐烦。
但对面不知道为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洋洋得意:“法国这个点都到下午了吧?睡到这个点才醒,你的作息也是时候改改了。”
靳苏考无语:“关你什么事?”
说完他就打算挂,对面拦住了他:“玩够了?可以收心了?玩够了就回美国,庞莫集团的事情我可以不和你计较,换句话说,不愧是我儿子,雷霆手腕、一击即中,清楚地知道我这么多年的布局是为了什么,这件事你做的不错。”
靳苏考眯起眼睛:“你脑子昨晚被狗吃了?莫名其妙讲什么废话?”
可对面不仅不以为意,反而仍旧那副循循善诱的老父亲模样:“说到底,再怎么样我们终究还是亲生父子,Shirley毕竟还小,我也没精力再重新培养一个继承人,赫连集团以后还不是你的吗?我们父子没必要闹这么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