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状元言重了。」江臻微微侧身,避开了这一拜,「是你自身才华过硬,是你凭本事赢得圣心认可,与我干系不大,今日是属于你的盛宴,好好享受这份荣光便好。」
朱宣礼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敬重。
另一边,孟子墨心情畅快,同几位进士互相恭贺,连连推杯换盏。
几杯酒下肚后,话匣子便打开了。
一人轻叹道:「孟兄名次绝佳,真是羡煞我等,以你的排名,定然是优先授实职,哪怕你是商户出身,保底也是一方县令,何其安稳。」
另一人苦笑着:「我们这些同进士,又家世平平,日后多半只能等候补缺,或是入闲散衙门熬资历,能不能落地为官尚且未知。」
「谁说不是呢。」又有人道,「我家三代都是种田的,朝中一个人都不认识,这进士的功名听着好听,真到了授官的时候,才知道门路比功名重要多了。」
孟子墨笑不出来了。
县令?
那不就是意味着要离开京城吗?
他所有家人朋友都在京中,他这时候却要远走他乡?
这和又穿越一次有什么区别?
唉,还以为中了进士,人生就走上了坦途,可琼林宴尚未结束,他就得开始操心下一桩事。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去找江臻。
可他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花树之下,江臻正与祈今越,以及几个大臣站在一处,一群人皆神色肃穆,分明是在商议紧要朝堂政务。
臻姐为他铺路,为他押题,为他特训……已经费心无数,如今朝上事情多,她早已分身乏术。
这点个人仕途之事,他应当自己设法解决。
孟子墨压下焦躁,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忽然,他视线一顿。
宴席西侧,端坐一席的,正是工部冯尚书。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孟子墨心底成形。
他端着酒杯,从容上前,恭敬行礼:「冯尚书,晚生孟子墨,冒昧前来拜见。」
冯尚书摸着胡子道:「今日殿试,孟进士的策论老夫印象极深,见解独到。」
「皆是老师教育有方。」孟子墨抬起头,「晚生曾听家师提及,尚书大人屡次盛情邀约,想请家师入工部?」
一提到江臻,冯尚书便来了精神,感慨道:「何止屡次,老夫去礼部堵了她不下五回,回回都被顾老头给挡回来,不过,老夫迟早把人要过来,这么好的苗子,不管是放在译异馆,还是礼部,都太浪费了。」
「冯尚书何必这么麻烦。」孟子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微一笑,「晚生是老师最得意的门生,不如让晚生代替老师进工部?」
冯尚书:「……」
这孟子墨,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一个二甲头名,就敢这般自荐,未免太过自负,当真一朝登科就飘了?
他语气淡了几分:「孟进士,得了二甲头名,可喜可贺,但进工部,靠的可不是名次。」
「尚书大人误会,晚生绝非狂妄。」孟子墨道,「大人可知,如今风靡京城的眼镜,出自何人之手?」
「这个老夫自然知道,是你琢磨出来的,你确实有几分才能,这点老夫不否认。」冯尚书依旧摇着头,「可干工部头脑得活泛,身子骨也得硬朗,修桥筑堤都是苦活累活,你这一把年纪了,实在不合适。」
四十三岁才登科,年纪偏大,没年轻学子的精力,又无工部实操资历。
万一外派途中生个病,出个什么意外,他对不起江大人。
况且这等年纪进工部,万一仗着年纪大在其他年轻官员面前摆派头,实在是影响不好。
孟子墨继续道:「晚生正在研发一种比眼镜更精密的东西,叫望远镜,原理和眼镜类似,也是用特制的镜片,但它不是用来看近处的字,而是用来看远处的东西,能让人看清数里之外的景物。」
冯尚书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望远镜倒是有意思。」
「望远镜可用于勘测农田水利,也能巡查河堤隐患,更可用于观丈量疆域地貌。」孟子墨不疾不徐,「最重要的是,可用于边防军事,军营斥候不必以身涉险,登高望远,便可察敌军兵马数量,提前预判敌情,抢占先机……」
冯尚书气息一窒:「当真有此神物?」
「这些都需要等晚生开始正式研制了才能给您准确答复。」孟子墨叹气,「晚生听同科说,像我这种商户出身的进士,惯例都是外放当县令,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京,恐怕就没机会研究这些东西了,唉。」
冯尚书听了这话,胡子都翘了起来:「行了行了,别在那儿唱戏了,看在江大人的面子上,老夫就让你进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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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一朝骑马踏京华
孟子墨脸上的笑怎么收都收不住。
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打通门路,怎能不高兴?
他端着酒杯转过身往回走,正高兴着,脚步没留神,肩膀便撞上了一个人。
他刚要道歉,话还没出口,对方已经先开了腔。
「你这人没长眼睛?」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一身锦袍华服,正是英国公世子杜鹤。
旁边连忙有人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爷,这位是今年的二甲头名,孟子墨孟进士。」
杜鹤挑了挑眉:「我说怎么一股子铜臭味,原来是商户出身的二甲头名,站在这琼林宴里,也不怕折煞了这满园的琼树玉兰。」
几名围在杜鹤身侧的勋贵子弟也轻声哄笑。
「一个做生意的,也配挤入琼林宴?」
「四十多才考中,多半是运气撞来的功名。」
「世子教训两句也是应该,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哈哈哈。」
一群寒门出身的进士早已停杯不饮。
「勋贵向来如此,天生压人一头,最爱拿出身说事。」
「孟兄凭真本事考出来的二甲头名,竟被他们说得一文不值。」
「孟兄可是江大人的门内学生,二甲头名怎能说是撞大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杜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江大人?
这孟子墨竟是江大人的学生?
他爹英国公天天想把他塞进译异馆让这女子管教,被他装病耍赖躲过去了。
他知道这女子厉害,连三殿下那么桀骜不驯的皇子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他要是真把江大人的学生得罪狠了,回头他爹拎着他去译异馆赔罪,那可就真逃不掉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退了一半又觉得丢面子,硬生生止住了脚。
他阴阳怪气道:「好笑,一把年纪,四十有余才考中进士,如今遇事,还要靠老师的名头护着?」
「世子站在琼林宴上,靠的是父祖荫功。」孟子墨缓声开口,「而我,站在这,靠的是我十年寒窗,靠的是我笔底乾坤,也靠的是我老师的点拨,我有资格站在这。」
杜鹤冷笑一声:「你要真有本事,怎么到这把年纪才考上,商户就是商户,再大的功名也洗不掉骨子里的铜臭。」
寒门学子忍不住低语。
「太过分了,出身岂能辱人!」
「朝廷早已废除商贾限考,凭什么还拿旧俗压人!」
勋贵子弟依旧嗤笑不止。
「再如何也是商人底子。」
「士农工商,商居最末,规矩摆在这,还能翻了天?」
孟子墨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这就是世子说的铜钱,它外圆内方,外圆,是教我们这些商户子弟处世圆融,与人方便,内方,是教我们做人要有底线,不可因利折节。世子说铜钱臭,可这枚铜钱若是拿去给快要饿死的小乞儿买一碗热粥,它还臭吗?若拿去替因为凑不够路费而放弃赶考的学子付一笔盘缠,它还臭吗?我孟家,用经商攒下的银钱去布施、去赈灾、去助学……这些铜钱,究竟是臭,还是香?」
杜鹤被怼得脸面挂不住,咬牙道:「哼,一把年纪,最会装腔作势,满口大道理!」
「杜世子此言差矣。」
众人回头,便见四皇子祈今越缓步走来,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士人求学,不在年岁高低,大器晚成者数不胜数,四十登科,正是心智沉稳之时,何来年纪偏大一说?」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
「今日琼林宴上诸位皆是天子门生,日后同朝为官,当互相扶持才是,来,你二人互敬一杯。」
孟子墨不愿在御宴之上再生事端,当即端起酒杯。
杜鹤不情不愿地拿起酒盏,与他虚虚一碰。
二人各自仰头饮尽。
不多时,琼林宴礼成落幕。
礼部官员上前传令,引所有新科进士,行簪花游街大典。
一众新科进士身着崭新官袍,头戴御赐簪花,依次牵过御马,翻身落座,朱宣礼作为状元骑在最前面,榜眼与探花紧随其后,紧接着就是孟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