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那原本颇为宽敞的庭院,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目之所及,皆是精心打扮过的女子,粗略看去,竟有上百人之多。
她们年龄各异。
有明艳动人的未嫁少女,如久负才名的沈芷容,清冷孤傲地站在一处,引得不少人侧目。
有三四十岁已婚妇人,她们气质沉静,眉宇间带着阅历与沉淀。
甚至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那浑浊的双眸中,仿佛亮了一盏灯。
出身更是五花八门,有公侯伯府的千金,有清流官宦家的小姐夫人,有书香世家的闺秀,甚至还有几位穿着朴素的寒门或小吏之家的女子。
唯一相同的是。
每个人眼中,都盛满了期待。
盛菀仪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袭来。
她自诩侯府嫡女,在姐妹中也是拔尖的,可放眼望去,这里比她出身更高、才名更盛、年龄更长、经验更丰富的女子,比比皆是。
这么多人,只选二十个……她真的有机会吗?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时,陈夫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庭院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女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夫人身上。
陈夫人清了清嗓子:「诸位夫人,诸位小姐,今日大家齐聚于此,皆是怀揣着对学问的热忱,对我朝文治盛事的向往,老身在此,谢过诸位。」
她顿了顿,「今日之事,能得皇上恩准,实属不易,而诸位可知,向皇上建言,力陈让女子参与修典之必要,为天下女子争取这宝贵机会的,是何人?」
众人面面相觑。
她们只知道机会难得。
确实从未想过,究竟是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在皇上面前提出了此事。
陈夫人拔高了声音:「并非旁人,正是如今编纂大典的主持之一,贡献卓著的倦忘居士。」
「什么?」
「倦忘居士?」
「那位兰亭阁一诗成名的居士?」
「他怎会为我们女子争取这样的机会?」
陈夫人笑着道:「因为,倦忘居士本身就是女子,所以她才知道,我们女子想要在学问之道上有所建树,想要让自己才华被认可,这条路上,有多少无形的藩篱,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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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女子考核
庭院中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上百名女子,无论年龄出身,此刻都怔在了原地。
是了……确实有不少消息灵通的权阀之家,早前曾隐约听闻宫中传出的风声,说那才高八斗的倦忘居士似乎是位女子。
但那时候,编纂大典这等事,离她们这些内宅女子太遥远了,仿佛是天边的云彩,看得见却摸不着,因此这传闻并未被她们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竟真是女子。
更万万没想到,这位同为女子的倦忘居士,在走到了这样的高度后,没有独善其身,反而心心念念,不忘为天下和她一样的女子,争取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展示才华的机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众多女子心中奔涌。
陈夫人的声音中充满了钦佩:「居士她,才华自不必说,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的胆识与胸襟,面对圣颜,不卑不亢,直言女子才学被埋没之憾,力陈让女子参与修典之利,要知道,此事亘古未有,阻力何其之大?非议何其之多?可居士她,为了给天下女子开这一扇窗,硬是顶住压力,说服了皇上!」
众女百感交集。
「这才是真正的才德兼备!」
「我等何其有幸,能得居士如此护持!」
「若不是居士,我辈女子恐怕此生都无此机会!」
「……」
就连原本心高气傲的沈芷容,此刻冷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动容。
盛菀仪更是缓缓舒出一口气。
这样好的机会,她一定要倾尽全力去得到。
见众人情绪已被充分调动,陈夫人不再耽搁,示意身边的丫环展开早已准备好的考题,悬挂于庭院中显眼之处。
「诸位,」 陈夫人朗声道,「今日选拔,旨在择选真正有见解、有学识、能裨益大典的女子,题目共有三道,由倦忘居士与大儒亲自拟定,限时一个时辰完成,文章需匿名誊抄上,仅以编号区分。」
她环视了一下因人数远超预期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庭院,略带歉意地道,「先前不知竟有如此多的才女响应,府中厢房有限,恐怕要委屈诸位,就在这院中奋笔疾书了,还望诸位多担待。」
出乎陈夫人意料的是,竟无人抱怨环境艰苦。
众女顶着初春料峭的寒风,心中却因倦忘居士而燃着一团火,热情高涨。
盛菀仪也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廊角,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杂念,看向那三道题目。
第一题,论《女诫》于当今女子教化之得失,这是女子启蒙必读,她自幼熟读,对其中的训诫利弊自有看法,虽未必深刻,但写出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不难。
第二题,则是论子女教育,她掌管中馈,名下又记了叙哥儿这个儿子,对此也算是有些心得,思考一番,也能成文。
真正让她感到压力的是第三题。
论闾巷女子识字明理与乡风淳化。
乡风淳化?
这略微涉及了治国,寻常内宅女子谁会去研究?
这分明是在考察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是区分闺阁才女与真有见识女子的关键。
她平日在内宅,接触的多是后宅琐事,民本这方面,只知道皮毛,如何淳化乡风,更是空谈都没有基石……
盛菀仪感到一阵棘手。
她努力回忆父亲忠远侯是否提过相关的内容,记忆中并没有。
不过,俞昭似乎曾抱怨过地方官员漠视民瘼,寒门学子求学艰难,男子都艰难,那女子岂不是更难?
她似乎可以在俞昭和江臻身上,窥见一丝民间疾苦,虽然未必能写出多深刻的见解,但至少方向不会错,也能体现她并非只知闺中风花雪月。
寒风不时卷起稿纸一角,墨迹未干便已冰凉。
但院中的女子们,无论年龄长幼,无论出身高低,此刻都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与书写之中,神情专注,仿佛忘却了周遭的寒冷。
时间到。
陈夫人命丫环们收齐所有稿纸,统一送入内院。
参加考核的女子们则被引至偏厅和回廊下暂时休息,等候结果,丫环上了热茶和点心,但几乎没人有心思享用。
相识的女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沈芷容被数个女子围在中间。
「沈姐姐才华冠绝京城,此次定是拔得头筹,入选无疑的。」
「是啊,沈小姐不仅诗才了得,听说对经史子集皆有涉猎,这第三题正是沈小姐所长。」
「沈小姐不日便是三皇子妃了,身份尊贵,才德兼备,心系黎民,大儒和居士想必也会优先考量。」
沈芷容眉头皱起。
她不喜旁人将她的婚事与学问选拔混为一谈。
好似她最后若被选中,也是因三皇子……明明大家是因为想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想同男子并肩,才聚集在了这里,可偏偏,还要将她和男子联系起来。
而且,还是三皇子那样人品低劣的男子。
沈芷容端起一杯茶,垂眸喝起来,不再参与任何交谈。
盛菀仪同样无心交谈。
她坐在窗边,喝着茶,内心焦灼到了极点。
就在她心神不宁,几乎要忍不住起身踱步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陈府的老管家引着一个人,从侧门匆匆走进了内院。
那身影……
盛菀仪猛地定睛看去,心头剧震。
怎么会是江臻?
江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竟是由管家模样的人亲自引路?
盛菀仪记起来,是了,叙哥儿似乎提过一嘴,说江氏来过陈府,好像是来做些针线活计?
可江臻如今有纸坊,生意红火,也不该缺钱到需要来做针线活的地步……
而且,就算如此,管家会亲自迎一个杂役进府吗?
她心中各种念头转过。
江臻已经跟着管家,进了内室。
「阿臻,你来得正好。」 陈夫人开口,「参与考核的女子共一百五十二人,我和老陈初步筛选了一遍,剩余六十余份文理尚可,由你来亲自过目。」
江臻在案前坐下,目光沉静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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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她真的入选了
江臻看得十分认真。
她的目光不仅停留在文辞是否华美,更关注立意是否端正,以及文章背后的见识深浅,尤其是关于寒门教化的论述,最能窥见作者的心胸与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