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那位黑狼不是个体贴的朋友,她什么都没告诉您,对吗?她的来历,做过的事,她的恶果?那,我可以告诉您……”
我挣脱瑞德·斯普林的束缚但有更多树更多树更多该死的扑过来的树。金环咆哮着将拦路之物切割。
“我们的名字是‘守林人’,我们失去过太多,其中包括曾经的祭司。但您想想看,一群信仰者怎能失去主持一切的灵魂人物呢?我们想尽办法、付出许多代价,终于召唤了她。啊,一晃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瑞德·斯普林的子弹绕着弯追踪那东西的身影。子弹在击中它的前一刻猛地长满湿重的苔藓尽数落地。
“要一位献祭人牲,一个得了绝症的男孩毛遂自荐;要一个浸沐过虔诚信仰的场地,一座异神的教堂被我们悄悄渗透;要顶礼膜拜、虔诚召唤。我们精心挑选出的虔诚守林人齐聚一堂。仪式的力量撕裂祭坛,劈开坛上的神龛!月夫人——那是我们祭司的名字——终于从另一个空间出现在我们面前,带着一片浓重的黑雾和灰尘。”
仪式。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法术仪式。强大到能够让它永远闭嘴然后把她从那堆树枝里找回来。
“我们本想从她口中知道一切。”
那东西站在一棵不断攀升的橡树上双臂环抱,像抱着一个空气婴儿似的,留出中间的空缺。空缺。
“可召唤来的不是强大的祭司,而是一个憔悴的老妇。当时啊……在她怀中,紧紧搂着的,就是一只黑绒绒的幼狼呢。”
握杖的手发烫好像握着烧红的铁砧。空弹壳在瑞德·斯普林脚下堆成小山他因蔓生植物的袭击伤痕累累。
“守林人曾经的领导者躲在自己的世界,见到我们并不欣喜。她披头散发,精神紧绷,甚至……神经兮兮的。月夫人紧搂那只宠物小狼,似乎想转身就跑……祭司啊,守林人曾经辉煌过!人人都知道我们的名字,我们的祭坛和树庙遍布世界!一朝辉煌,一朝落寞,守林人在过去遭遇了什么?为何我们失去了那段记忆?面对这些问题,起初,她一言不发。黑雾从断裂的神龛里不停涌出来……”
金光灿烂的木杖转过身和我对视,它蠢蠢欲动蠢蠢欲动。
那东西暂停该死的演讲,暴起的藤蔓缠住我们的双腿。其他树木以囚牢的布局急速生长。
“这是我的诚意,很遗憾您不想听……我这里有您和莉——夏洛特一直寻求的答案哪。‘灰烬症’,是这个名字?”
仪式。法术。一个回天挽日的禁忌的法术。
“那么我们另做一个交易,”那东西踩在宽阔的叶片上靠近,“用您其他同伴的安全和黑狼的尸体交换您手上的木头,可以吗?”
“你们为什么现在才来问我?!”
肖恩果然蹦起来。他的黑眼圈像被人往眼眶揍了两拳。
下课了,紧随其后的午餐时间让学生们暗中开启以食堂餐厅为目的地的花样竞速。
法蒂玛回嘴:“因为你老早就抢到教室第一排,还拉着教授问了一整个课间的问题,我们以后找你是不是得预约?”
肖恩的脸骄傲又害臊地拧在一起:“是你们……来得太晚!总之……禁书?禁术?在图书馆?只要回答馆长的问题?当真?当真?”
我当真想走了,但凯瑟琳不会放过这个煽风点火的机会:“真,当然真。而且闪光先生已经想出一个超级哇塞的回答了……”
“我没——”
驼背的肖恩在座位上弹正,面容肃穆,眼神深邃,连绵不绝的音节从他嘴里逸出:
“魔法,首先,是一种超越性的力量。它不仅仅是一种技能,更是人类探索和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通过魔法我们能够打破物质界限,进入更为本质、抽象的层面。它还是一种从根本上改变感知的工具——是对现象的操控,更是对存在本身的重新定义。正如奥义魔法理论大师埃利法斯·列维·扎希德所言,魔法是对宇宙本原秩序的一种深刻窥探,超越感官的局限,挑战语言和符号的固有框架!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魔法是改变世界的终极手段和解构现存现实的黄金钥匙……”
“都怪你!凯特!都怪你!”法蒂玛尖啸,“让他停下!”
他没有停下,陶醉于自己话语的深度和复杂性,拒绝给世界留出时间去消化这些深奥的大词:
“学习魔法,不是为了简单的实用,而是为了触及那一层无法言喻的先验真理。我们探索的不是术法技巧,而是魔法背后隐秘的法则和结构。它是人类追求自由意志的体现,是对物质世界之外可能性的探求。魔法!通过魔法,我们将接触到无法通过常规知识和经验所捕捉到的层次,体验那种从事物表象超越的快感。这过程改变我们内在的思维方式——一种符号化的认知革命,让我们意识到真理是流动的、构建的,而非固守不变的。”
值此生死攸关之际,文森特善解人意地提醒:“可是,肖恩,你把自己珍贵的论点直接说给查理听,他要是不小心吸收走了怎么办?”
教学楼网速满格,不妨碍肖恩猛地卡死了。
文森特拯救了我们,而且还使用了“不小心”“吸收”这类温和词汇,试图将对我人格的伤害降到最低。
于是肖恩手忙脚乱遮掩课堂笔记,嘴里嘟囔:“总、总之……我会是那个有资格学习禁术的学生!走、走着瞧!”
禁术。
不可触犯的禁忌,极危险、需要施法者付出极大代价甚至会对世界秩序产生威胁。严格禁止,严格看管,严格限制。
我按住瑞德·斯普林的肩膀:“斯普林先生,拜托你把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别了。”
“等等——”
在高耸的树木如昙花瓣般合拢前我最后一次挥舞法杖。浓稠的魔力胶水让被砍倒的枝干飞速黏合,但一个小小的缺口足够我将枪手甩出植物囚笼。被抛出的他留下一声怒骂。囚笼闭合,针叶与阔叶让误入的阳光稀稀疏疏的。
那东西踩在一截树桩上,扑鼻的木香,婆娑的声息,逃散的蚂蚁,潮湿的土壤。
在它身后数十棵果树结成能载人的树床,压弯枝头的苹果花勾住她的头发。
“您有信心拯救他们吗?”它从未停止施法但不像我已经气喘吁吁,“我只想要您那柄木法杖……那样美丽的木头应当属于我们守林人……用一个法宝换朋友们的安全,不是刁难的交易。”
所有循循善诱的话语都踩着奇异的韵脚让人忍不住想放弃思考,这不是劝说,是可鄙的催眠。
它杀了多少人?
“你杀了多少人?”
我拄着它口中“美丽的木头”,被磅礴的魔力压得无法呼吸。
“五月节、献祭、人牲……这种程度的魔力密度……你用多少人的血浇灌这地方?”
它在笑。那种陷入回忆时的怀旧微笑。
“我当然记得。多里、萨米尔、蕾娜、阿卜杜拉、雷鸟、伊万、詹妮弗……再加上……她的名字是阿比盖尔吗?”
我的心一片空洞。
我的双手高扬让杖尖朝下,举在空中的手腕在发力前却猛然被荆棘藤紧缚。尖刺深深没入手腕血顺着手臂流进耳道但这远不及胸膛里的那股灼痛。
它朝我走过来。
“我让他们的生命终结了,所以我邪恶。但请您说说,在森林之外,也就是您来自的那个世界里,能否找出一个不建立在血肉之上的文明?”
挣扎。血肉开裂动弹不得。一根荆棘刺穿我的手心手背。从精神上从生理上它要让我松开手。
“您刚刚试图释放一个毁灭性的法术,哪怕我的镇民里还有无辜的孩子。我明白的,您要毁灭我们不是因为道义。只是因为她,您的那只黑狼……”
那股灼痛还在吞噬将我变成一个人形的空洞。
“而那只狼,又杀掉了我们曾经的祭司;你们,又害死了冬青栎……您可以接受一些人的死亡,但不能接受另一些的。您不要失去。”
它站在我面前了。
“别生气,我不会评判您虚伪。我也一样,我能接受你们的死亡,不能接受自己的……我也不要失去。”
它长长的墨绿指甲终于触及木头法杖,陶醉不已。
我将胸腔中灼烧的空洞吐出化为一声怒吼。被荆棘藤捆绑在头顶的双手扯断利刺和皮肉。那东西惊愕地后退一步。
木杖顺势劈入土壤,亮如熔铸的黄金。
“然后呢?”
眼睛被光芒映照得酸痛,我收回视线。
阿比盖尔在沙发另一头不满地瞪着我。她端着一杯热可可,上半身陷进软垫的臃肿怀抱,下半身和我共享同一块厚实温暖的毛毯。
“啊……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你神游到哪去了?”她点点脑袋,“把你的好学生往事说完嘛。”
这是哪一天哪个夜晚?这是旅途上哪个歇脚点?春天还没到来,换季的冬风冬雨在旅店外呼来喝去。不便宜的套房自带休息室,墙壁上嵌着壁炉。啊,不,是仿真的电壁炉取暖器,电子屏上假木炭和假火焰噼里啪啦跳动。她还穿着那件红色底雪花纹的圣诞毛衣,是她扯我衣领吻我时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