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65)

  父亲说话总以“不”字开头,女儿帕斯克-丽奈·德·贝尔纳尔因此迅猛回头。易容术也从她脸上褪去,真实的狂怒与悲愤占据这张面孔:“你们隐瞒一切,但又最爱说我们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诉你我知道什么——十多年前,我得知了一个真相,一个朋友告诉我,为了延续祖先的生命,这个叫贝尔纳尔的家族一代又一代将后代变成怪物!”

  昏暗的烛火猛地摇摆。这儿真冷啊,就连猛烈的“真相”都无法让我热血沸腾起来。

  吕克哑口无言。

  “得到真相的那一天,我才七岁,那真是噩梦一样的童年……又过了五年,你从庄园外带回了萨金特,我的弟弟……他是谁,他的妈妈是谁?我的妈妈又是谁?你什么都不说。”

  帕斯卡忽然沉默了,再开口时,她对话的对象变成我:

  “唐恩先生,你不也是来探明真相的吗?你应该到我这里来,别和那个骗子在一起。想知道他对我和我的弟弟做了什么吗?”

  我想知道,但吕克忽然举起的手杖显然不想让我知道:“这是我们自家人的事!”

  唰——如果不是被旅行磨炼出了反应能力,这瞬间释放的奥术飞弹恐怕已将我穿了个透心凉。

  他想杀了我,多少让人感到难过。

  “快看,他要灭口!唐恩先生,我们家族的丑陋是他要带到坟墓里的秘密。”帕斯卡也举起别在腰间的短柄法杖,“告诉您——很多年前,我看到他从我们身后这扇罪恶的房里取出了一种东西,把它混在食物里喂给了一岁的萨金特。很快,他的皮肤变冷、变硬,性格变得古怪,直到那天他啃穿了凯西——我们的小宠物猫的喉咙……”

  吕克堪堪撑住墙壁:“帕斯卡,你为什么会——”

  “从七岁开始,我就一直在监视偷窥你。想到你也像对待萨金特那样对我做了什么,我恶心得整夜吐酸水!”

  奥术飞弹是最基础的攻击性法术,它正从吕克公爵的法杖里不断释放、飞舞、无差别攻击。我选择向帕斯卡的方向快速靠近。面对陷入疯狂的吕克,过去的经验教导我主动出击。

  “这是什么法术?”身后,少女流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欢快,“金灿灿的真漂亮!”

  “我叫它‘金环魔法’。”我顿了顿,“你是回来复仇的,所以才叫‘埃德蒙’?”

  她有些害臊:“噢,看来人人都读过《基督山复仇记》。”

  对付吕克,金环魔法绰绰有余。魔法奥术飞弹无法撼动金色的线圈分毫,很快将吕克包围在内。

  他似乎不擅长魔法,也未从先前的眩晕里完全恢复。狼狈的父亲用最后的力气训斥:“不!你以为自己能做什么?你已经害死你哥哥哈曼了,就算打开门,你又做得了什么?”

  “我没有!”

  复仇者尖叫,她好不容易才暂时忘记将亲人误推下楼梯的记忆。

  然后她宣布自己会杀了里面的东西,那个睡了百年的怪物,不让他再抽走亲人的生命;她宣布自己的父亲是这个冒险故事里最大最恶的障碍,解决他,一切都会变好。

  复仇的少女以决绝之姿举起法杖。她要弑亲。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大牺牲,如果这样做一切都不会变好,那什么能呢?

  被指认为最终反派的吕克·德·贝尔纳尔虚弱地跌坐在地,咳嗽震天响。

  “我准备好了,”我听见她嘀咕着朝吕克接近,“准备好了,我为此准备了两年……”

  她没有准备好。帕斯卡的手臂抖得厉害。

  有哪里不对……

  如果那房间里是一个靠吸食后代血亲寿命而存活的罪恶怪物,我的校长菲尼克斯怎么可能还时常看望他?怎么可能允许他存在?

  ※※※

  半空的风猎猎作响。

  暗红色斗篷剧烈飘动,好似在狂风中顽抗的红带袖蝶。菲尼克斯悬浮在空中,庄园从这个高度看一览无余——每一条小径,每一簇花丛,每一方草垛,每一座喷泉,每一座路灯、每一棵大树、每一尊雕像……

  他终于找到了。

  怎么没有想到呢?这是个天才的创造。将那小径、花丛、草垛、喷泉、路灯、大树、雕像的位置按顺序连接起来,构成的不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法阵图?改造从何时开始的,把家园改造成囚笼?

  难怪从表面上找不到任何布阵的痕迹……整座贝尔纳尔庄园竟然就是个巨大的魔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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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043 吞蛇之欲

  该用什么样的词汇形容那段时光?

  法国东南,普罗旺斯,蓝色的海岸和紫色的薰衣草,阿维尼翁的古城墙和骑士的抒情诗。

  露易丝·贝里安的童年在瓦拉索勒度过,这座典型的普罗旺斯乡村以广阔的薰衣草闻名,收割紫色花朵的机器和务工来来去去。

  那是奔放的60年代,追求自由和解放的年轻人成群到来。他们从车后座卸下行囊,要在这儿过一种波西米亚式的新生活,村民干脆称呼他们为“波西米亚人”。露易丝和母亲阿黛尔·贝里安的主要顾客便是这群自由派艺术家、音乐家、诗人、作家和画家。妈妈擅长把弄小器物——凿子、刨子、刀具、木塞和任何你想得到的工具。它们被塞满藤条篮子,拿到波西米亚年轻人的原始聚落去兜售。

  大部分工具都卖不来真金白银,而是借物易物换来那些人的画作、陶瓷、长得蔫蔫的蔬菜瓜果和热情的欢迎。

  妈妈喜欢波西米亚人的画作、陶瓷、长得蔫蔫的蔬菜瓜果和热情的欢迎。

  沿着薰衣草田埂的路上,露易丝负责提妈妈的篮子。她尚且年幼,满脸皱纹的妈妈却称得上衰老了,这让她们更像一对祖孙。于是一人得到一个外号,大的叫“老骑兵”,小的叫“小花童”。一老一小在波西米亚人中大受欢迎。晚餐、歌舞会、艺术展、魔法表演,他们邀请她们,好像迎接自己的远亲。

  “你为什么喜欢那些外面来的人?”

  小花童问。她不喜欢自己的外号,不喜欢提着篮子跟在妈妈身后,不喜欢被捏着脸蛋调笑。露易丝的母亲是从战争里幸存的老兵,一身伤疤,好不威风;作为女儿的她却生着白面包似的婴儿肥肉,由此成为年轻人揉捏的首选对象。

  妈妈回答:“我们也是外面来的人。”

  母女俩的石砖屋,暖黄色外漆,蔚蓝色木门,屋檐下挂知了的木雕——这是普罗旺斯人的吉祥物。母亲在此度过人生的后半程,直到她骑自行车去集市买西红柿时刹车失灵。

  和左邻右舍夸夸其谈的日子里,阿黛尔·贝里安次次都要说起自己如何驯服家里最桀骜的马。一半人不相信她家里有马厩,一半人不相信她会骑马。妈妈没能给自己正名,以她的年纪摔下自行车能被要走半条命。

  靠拐杖生活后,妈妈不再去波西米亚人的聚落,她希望那些年轻人来找自己。但波西米亚人也不再需要她:越战结束了,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结束了,自由与解放的60年代结束了。瓦拉索勒的外来者们从梦中醒来,陆续收拾行囊回到自己的故乡。

  他们有地方可回似乎给了阿黛尔·贝里安很大的刺激。她在床榻上大骂他们如此容易清醒和妥协,他们的反叛只是装模作样。

  露易丝从拎篮子的小花童转变为全天候的年幼护工,照顾日薄西山的母亲。那阵子她将将15岁,丧亲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重了。

  妈妈也意识到这一点,咽气时终于吐出自己的秘密:

  “阿黛尔·贝里安是我现在的名字……我曾经的名字是戈德琳·德·贝尔纳尔。趁着战火,我离开曾经的家,再也没有回去。”

  露易丝自然要怯生生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原谅他——绝不原谅我那哥哥!我说:‘吉普赛女巫或者我,只有一个能进家里的门!’他竟然说:‘好,那你就走吧,戈德琳。’他怎敢这样说?他怎么敢?!所以——如果有姓贝尔纳尔的让你回去,不准听,不准踏进那里的门!”

  母亲的固执村里人有目共睹。丧葬人说她硬邦邦的骨头四天三夜才烧成了灰。孤女露易丝知道她最后的遗言和树林有关。但她实在没有精力去理解其中的含义,只好把母亲就近在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里埋了。

  孤女深受同情,她为村里人打杂干活以维持生活。她背上母亲留下的背篓和篮子,一个人穿行在家门、街道、小巷、田埂、牧场、酒坊之间。

  村里的老巫师热衷于差使她挖郊野的草药;葡萄酒坊招聘年轻的少男少女来踩曲;农场主需要尽可能多的人帮忙收割薰衣草;邻居家的五个孩子需要耐得下心的保姆;人们以赞扬的语气呼唤她的名字,再挥手将她送别。干事麻利,腼腆寡言;薪水日结,从不拖欠。

  旅游纪念品店的店主热爱神秘主义,每周三会去花田里冥想,以日薪5法郎雇佣她看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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