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58)

  他三两步跨下楼梯:“你和她睡了吧?”

  我看着他。

  “睡了吧,那个黑色长头发的女人?”哈曼促狭地不停笑,“我还没上过那种类型的,哈哈。你得谢谢我们家族的绿精灵香薰,滋味肯定很不错!对不对?”

  这就是他要说的话?

  纨绔子弟笑得更厉害了,恐怕是因为我沉下来的表情令他很满意。于是,我上前一步:“再说一个字,您会后悔长了舌头。”

  “哈?”魔力掀起的小型飙风把哈曼吹得一个踉跄,他扶住栏杆故作镇定地咧起嘴,“不、不然怎样,你还敢杀了我吗?”

  “如果死就是您最大的恐惧,那么是的,我就杀了您。”我压低声音,“现在,闭嘴!”

  ※※※

  露出爪子,狠狠掐掐自己的手臂。但哈欠还是止不住。困得要命的阿比盖尔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没素质地打落几片花圃里的蔷薇花瓣。

  职业跟踪专家阿比盖尔·沃尔夫女士这次盯上的对象是和蔼可亲且猫狗过敏的露易丝·贝里安夫人。这当儿夫人虎口处的深深牙印已无影无踪,自然是伟大的治愈魔法的功劳。

  狼女装作漫不经心地倚在长椅上,确保自己被花坛遮住。视线则紧跟庄园管家露易丝。后者正急得团团转:“萨金特、萨金特去哪儿了?”

  一个保姆模样的人回答:“早餐之后,先嚷嚷着想姐姐,又囔囔着肚子还是饿,跑去厨房,被厨师发现了。之后就没见到。兴许是找小姐少爷玩去了。”

  “唉,贪吃的小孩!以前,小帕斯卡和他玩的最好……”

  两位庄园老人陷入哀伤的回忆,自从帕斯克-丽奈(即帕斯卡)——萨金特的亲姐姐离家出走,小萨金特就老是这样满庄园游荡。吕克公爵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准所有人谈起那位离经叛道的出走少女。而奇怪的是,公爵对寻回女儿这件事似乎不怎么上心。

  很快她们又聊起庄园事务,日程、餐点、活动……对于她们的对话,阿比盖尔的耳朵不带翻译器,眼皮则粘得像陈年史莱姆屎。她便给了自己的脸蛋一掌:不行,得干点别的。

  她翻身一跃,循着昨天得知的线索,往“畜牧场”那边去了。

  出了庄园,附近的常春花园空气冷下去,脚下齐整的草坪演变为恣意生长的草丛。天空倒是万里无云,一片晴朗。她的行进没惊动任何人,免除被好客的仆人们嘘寒问暖的麻烦。

  哒哒哒……

  有人在草地上骑马。

  阿比盖尔闪到树后。骑马者是那个满头蓬松金发的贝尔纳尔,好像叫迪奈特?她身着骑马装,把鞭子抽得啪啪响,□□的马脾气却比她还烈,不服管教地喷着鼻息,还拼了命左摇右摆,势必把骑马人给晃下来。叫迪奈特的骂骂咧咧,看起来烦躁不已。

  就是她昨晚骚扰我的点心?

  狼当下决定捉弄捉弄她,以此宣示自己对点心的物权。她便清了清嗓子,昂头长啸:“嗷呜——!”

  此乃货真价实的狼嚎,镌刻在每个动物的基因密码里,立刻引起你追我逃的本能反应。嘶嘶!警觉的马吓到狂撩蹄子,马臀一撅,背上的倒霉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掀翻在地。“啊呀!”马转身就跑,摔得七荤八素的迪奈特恐怕啃了不少草和泥。

  哈,现在正是幸灾乐祸的好时候。恶狼还没来得及咧开嘴,那迪奈特倒在地上,竟然……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眼影被眼泪冲刷成污渍,她一边哽咽,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不知拨通了谁的电话,叽里呱啦地叫唤。

  法语,印欧语系,罗曼语族,高卢-罗曼语支,衍生自伟大罗马帝国的伟大拉丁语,然后一不留神勾搭上盎格鲁-撒克逊乡音还弄出个英语来。以上语言学书袋对狼女而言闻所未闻、毫无意义,但拉丁语倒是所有魔法师嘴里天天念叨的东西。她耳朵一抖:那位贵族后裔不停地呼唤着“Tante”“Tante”。

  哭诉的语气越来越像撒娇。是的,就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她把眼泪鼻涕全甩在地上,还小心翼翼地掀开裤脚——脚踝青了一块儿。见了淤青,迪奈特更是恶狠狠地捶打地面,活灵活现的撒泼孩童。阿比盖尔直愣愣地杵在树后,心里那一纳米的愧疚竟然拓宽为一毫米。

  “Tante——”

  我沦落到欺负小朋友的境地啦?阿比盖尔再也受不了这委屈巴巴的哭声,把耳朵一捂,飞快地向自己的目的地跑去。

  所谓的畜牧场其实近在咫尺。待闷头抵达那奶白色的栅栏、宽阔的牧场、田园风格的畜棚以及几只绵羊的狐疑眼神前时,她简直都要忘记自己为何来到这片平和的土地。

  阿比盖尔松了口气。先凶了绵羊几眼,又绕过几个握着干草叉的牧民,她沿着栅栏观察起来。

  毫无疑问,这庄园的人都是些奇葩。只要和庄园主楼保持一段距离,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减轻许多。此处田野辽阔,灰蓝色的天幕一望无边,深绿色的树丛连缀在视野尽头。

  Tante是什么?狼真希望自己带了手机能查查谷歌翻译。

  冬季,木栅栏里的动物可谓稀少。除了几只羊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凑不出牛羊成群的热闹,连个会吠的小型吉娃娃都没有。

  听迪奈特的语气,“Tante”多半是某个人,一个可供她撒娇哭泣的人,一个无条件依赖的人……哎呦,说到底的,不就是一点儿淤青嘛?摔摔打打身体才好啊。

  黄顶的鸡舍,红顶的畜棚,绿色的遮雨棚,蓝色的挖掘机……活像一排排成熟的毒蘑菇。那个银灰色的建筑是什么?它有着厚重的金属外壳,面积不小,和这里的田园风光颇格格不入。

  草窸窣地响动,几只羊在咩叫。一阵风拂来。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又疾跑起来,朝那栋灰色建筑潜行,像一阵旋风把路过的草木土石都卷得飞旋。

  建筑物的轮廓细节由远及近:宽阔平房、一扇钢门、几辆运输车停在门口,怎么看都是一栋……生产车间?越过车辆,无人把守,无比沉重的钢门被推开一条小缝。狼女手臂发力,沿着那缝隙将钢门推向两侧,轰隆隆!

  光从她的后背直射进去。

  一排排被开膛破肚的肉整齐地盛放在挂钩上。肋骨,肌肉,完全敞开的胸腔,纹理分明的肌腱,白花花的肥与红艳艳的瘦,工业化的死亡,有机物的宴会,四散的刺鼻腥味:

  这里是间屠宰场!

  打住,打住,还没邪恶到你想象的那个地步,我的朋友。她能闻出那些是猪肉、羊肉、牛肉……

  但萨金特在这座小屠宰场中间,他还穿着得体的小西装,一双膝盖跪在肮脏的地砖上,捧着一滩软烂的生肉狼吞虎咽。

  他猛地扭过头来,生食血肉的嘴也停下,露出一对布满血污的苍白尖牙。他显得有些害怕,有些委屈:“……Tante!”

  小贵族在撒娇,向一个可供撒娇哭泣的人,一个无条件依赖的人。

  这回轮到阿比盖尔毛骨悚然地猛回头了。

  在她身后,迪奈特捂着摔伤的肩膀大口呼吸;在迪奈特旁边,庄园管家露易丝·贝里安夫人垂手站着,以一种空洞而绝望的眼神凝视她。

  ………………………………………………………………………………

  第39章 039 费加罗的婚礼

  1954年 5月1日

  婚礼被定在了一个好日子:春光明媚的五月第一天。为了今时今刻,庄园内外已经忙活了好几周。筹备清单拉得比地上的红毯还长:选场地、定主题、邀请函、花卉、乐队、应急方案……

  以上一切均由婚礼的准新娘费加罗·德·贝尔纳尔亲手操办。她给苏珊娜发过成堆的邮件介绍那周密至极的计划,她总是有无数个计划。苏珊娜一封都没回。

  但婚礼是不得不参加的。苏珊娜终于从她的南亚考古工作中抽出身来,辗转多条线路回到法国。这贴心的妹妹真真是挑了个好时间,她抵达阔别已久的老宅时婚礼差34分03秒可就要开始了!

  苏珊娜勉强辨认出这是自己以前的家。

  姐姐费加罗在她离开的三年里以一种革命般的精神将庄园修了个底朝天儿:大门翻新了,换上智能感应门和守门的活动骑士像;门后的花园扩大了,此时这里堆积的婚礼鲜花和气球能淹死人;各类漂亮定制家居与陈设更多了,两排刷白漆的坐席已坐上大半嘉宾。准新郎在婚礼蛋糕边神情恍惚地等待、恍惚地回应他人的祝福,他看上去要因过量的幸福当场暴毙。

  苏珊娜绕开他,踏进庄园主楼,径直往曾经的卧室走去。

  穿着Pronovias婚纱的那位准新娘蹲在苏珊娜卧室梳妆台前的软凳上抽烟。苏珊娜进来时,她不慎抖落了一星烟灰——它要能知道自己在怎样的天价织物上烫出个洞肯定会格外光荣。

  “见鬼……”费加罗手忙脚乱地试图抹平烫洞,“苏珊娜!你终于回来了。”

  “把你腰上的系带往下扯,能遮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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