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实但不怎么隔音的混凝土墙犹如一层冰冷的皮肤,音量的起伏起初并不大,只带有一丝奇异的躁动。夏洛特继续窃听,几乎把耳朵陷进墙壁。鼓膜砰砰震动,她这才听清楚,墙壁那头好像是诵念经文的低语!
她不顾导师的警告,冲到隔壁房间敲起门来。那诵经声更明显了,在静谧深夜格外刺耳。敲门不应,在被惊醒的女同学的帮助下,她们撞开了门。
风吹散两个学生的额发。那位男同学用夸张的姿态匍匐在墙根前,双手合十,以极快的语速诵经:“我们若认自己的罪,神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马丁神父的床褥还残留余温,但已不见其人。窗户敞开,深绿色窗纱波浪般流动。
“他被催眠了,”夏洛特告诉我们,“我不确定是马丁牧师的手笔,还是……”
她让女同学赶紧通知导师和院长,自己则从窗户追了出去。她基本确定马丁牧师和龙虾那帮人“勾结”在了一起。但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信徒之间的惺惺相惜,那他们可真是会挑时间!
夏洛特的追踪技巧真令我汗颜。无论如何,她循着月光下的小道穿过草坪,穿过养老院的草垛和铁闸门——保安亭的保安也正呼呼大睡。一大片细草被踩得东歪西倒,证明夜间外出的,远远不止马丁牧师一个人。
“我又听到了诵念声……在沟渠旁的柳树那边。”
那群披着白棉布外套的老人们的身影已近在咫尺了,细柳的枝叶中,似乎可以瞥见他们白色的影子。夏洛特轻手轻脚上前,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彻底忘了藏身。
地面铺着一大片白色。
一大群老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他们的脖子以一种非人的角度拧着,双目圆睁,赫然失去了生机。
在尸体中央,马丁牧师的背影又一次出现在夏洛特的视野,他蜷身跪地,肩膀颤抖。夏洛特下意识以为他在祈祷,还忍不住喊出这个和蔼的牧师的名字。
他猛地折过头,充血的双眼瀑布般疯狂分泌眼泪。顺着他的手臂看去,那双手并没有握紧十字架——而是死死扣住了龙虾的脖子!
牧师的手臂青筋鼓起,力道大得连铁柱恐怕都能折断。龙虾——玛格丽特·勒克莱尔,眼珠暴起、口吐白沫,已是被掐死了。
话止于此,整个咖啡馆陷入难以言喻的沉默。阿比盖尔左看右看,最后说:“你不问我问了——这是在搞什么?”
夏洛特放下已冷却的咖啡:“耽误二位的时间了,我说了许久,但才说到最关键的部分。二位听了,可得帮我的忙呀。”
阿比盖尔呵了一声:“你最好不是从三流恐怖杂志里抄了点情节。”
“不,我是认真的。”夏洛特从背包又取出一份密封袋,捏在手中定定看向我们,“如果只是想讲故事,我何不挑个像样的罪案播客?这个秘密必须换得帮助;这个秘密甚至会把二位拖进危险中。”
“伯德小姐,”我盯着她,“您用您哥哥的名义将我们'邀请'来,恐怕不是让我们现场做选择题的。”
这染着火药味的话,却让夏洛特忍不住笑了。她轻拂手里的密封袋,清清嗓子:“那么先回答沃尔夫女士的问题——'这是在搞什么?'——实际上,那是一场集体自杀。”
………………………………………………………………………………
第30章 030 圣哀
2022年5月19日凌晨,松林养老院凶案发生。事件造成12名老人死亡,均是颈部压迫导致窒息死亡,也就是“掐死”;程度之惨烈被可称为“屠杀”。
现在上网直接搜索“松林养老院凶案”或其他更具噱头的关键词,很快能得到详细的官方报道和坊间传闻。而无论官方还是私人,都毫无疑问地将这起事件指认为凶杀——疯狂的凶手安托万·马丁活生生掐死了无辜脆弱的老人们,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铁证如山。
夏洛特便是“铁证”之一,作为第一目击证人的她,和自己的导师伊莎贝尔·勒菲弗一同卷入这起案件。
这位目击证人坐在我们对面,面不改色地添上一杯新茶:“由于性质恶劣、牵扯到当地教会以及嫌疑人认罪等因素,案子判得很快。您没听错,马丁牧师在事件发生后立刻陷入一种神游状态,他立刻认罪,无欲无求,也不为自己辩解。”
“如果他认罪,杀人动机是什么?”
“无从知晓。一切问询手段都没能撬开牧师的嘴。”
这便是最大的疑点。夏洛特坚持认为马丁牧师被“催眠”了。她的之前观察到的细节都成为这个想法的证据:马丁和龙虾的对谈、马丁参与夜间集会、马丁神魂颠倒的表现……这可怜牧师很可能被龙虾控制了神智,才做出如此罪行。
夏洛特甚至大胆设想信徒龙虾为避免因自杀“下地狱”,借马丁牧师之手杀死自己。
“警方否定了这个说法。”夏洛特忽然看向我,“您肯定知道,催眠是一种精神类的法术,既然是法术就有破除与检测的可能。他们对马丁牧师进行了全方位的细致检测,除了神经衰弱的老毛病,未发现催眠法术的痕迹。没有证据,猜测就不成立。并且,难道包括龙虾在内的12个老人都想自杀?他只能是自己疯了。”
对当地教会来说,疯的是马丁牧师还是龙虾都没有关系,是谁都无法扭转“神职人员凶杀案”的丑闻。在他们的推动和马丁的默然之下,凶案将被定性为“精神扭曲后的报复社会”,调查可谓毫无阻碍。
唯一的阻碍便是夏洛特和她的导师伊莎贝尔·勒菲弗。
夏洛特无所不包的文件袋里甚至有一张她的照片。从先前的讲述里,可感受到那是位严厉而干练的师长;照片上则是一名面无表情的法国女士,齐耳短发、雀斑、嘴唇紧抿,好像没什么事儿值得她开心。勒菲弗女士让我想到金枝大学那些以严格著称的教授:智慧、犀利、热衷于指出一切错误、揣着资料在教学楼走廊雷厉风行地疾行,让所有学生见了都绕道走。
导师和夏洛特想法一致:这不是一起单方面的凶杀。
事件重大,调研活动自然中止,勒菲弗导师甚至要遭到学院的问询和批评处分。尽管学院催师生尽快归校,勒菲弗仍抓紧时间为警方提供了新的线索:马丁牧师和龙虾“忏悔”谈话后的记录档案一定藏着其他秘密。
事与愿违,那份关键档案竟然就那么不见了!
线索中断。马丁牧师不吐出一星半点的信息;松林养老院的死者要么无儿无女,要么还不如无儿无女——大笔赔偿金的魅力让这些子女愉快地接受了亲人的死亡。这起重大的案件陷入缄默的锁链,谁都希望它赶快结束。
于是,夏洛特和勒菲弗将调查的方向转移到龙虾身上。
“那时松林养老院凶案过去将近二十天,我们都回归索邦大学的正常生活,但私下仍没有放弃这起案件。我们一致认为,龙虾——玛格丽特·勒克莱尔,才是真相的关键。”
这个百岁老人是否有隐瞒的过去和秘密?
师生二人通过寻人网站、教会团体甚至私家侦探等途径尽可能收集了龙虾的背景情报。和马丁牧师说法一致,龙虾年轻时当过修道院修女和传教士,曾四处游历传播福音。
玛格丽特·勒克莱尔,这个在养老院里像一只受惊龙虾般蜷曲的老人,离开修道院后,年轻的她足迹竟遍布七个大洲!她几乎在欧洲每个基督教国家都有居住经历,接着越过地中海直直冲向非洲大地,停留七年后才离开;她又乘船去印度,再去中国东部沿海历练,后来甚至环太平洋转了个圈;她很可能遇见了海盗并凭借口才成功让他们放下屠刀皈依基督教,某个海警网站还挂着对她的表彰文章;拉丁美洲、南美……当发现她跟科考队去过南极后,夏洛特忍不住说:“南极?也许她打算向企鹅传教?”
“她是个冒险家,”导师却大受触动,“骨子里的冒险家。这样的人,肯定无法忍受养老院的生活。”
这时我问:“她是怎么回到欧洲的?”
“在进入松林养老院之前,龙虾返程回到法国,来到她波澜壮阔的旅行的最后一站……”
就在这,籍籍无名的法国小镇。
旧孔代,圣哀教堂。
线索的脉络在此汇合。
1997年,年近七十的龙虾成为圣哀教堂的一名执事。二十六年的时光让她留在这里的痕迹几乎消弭。现在,教堂已老旧,由新的神职人员管理,只有少数当地老人还记得那位教堂执事。
夏洛特的采访录音反映出当地人对她的印象:“她很壮,两只手臂像钳子一样,精神矍铄,走路带风,做事有点儿急躁躁的,嗓门尤其大。她来圣哀教堂之后,附近的小偷小摸都少了……”
“好了好了,”阿比盖尔忍不住在录音滋啦啦播放时插嘴,“知道你的意思,所以她是怎么变成养老院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