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忍受什么,我都不知道。‘一切’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也不告诉我。包括这张餐桌吗,包括珊瑚吧台吗,包括我的酒吧、外面的海洋还有你和我吗?但是这些东西让我很幸福!你们现在也不像难过的样子……”
人鱼公主认真地一一端详我们的脸:
“如果现在的你们是高兴快乐的……”
她又举起酒杯,简洁地结束祝酒词:
“那总有一天本公主会让你们的一切都快乐起来!”
我们的酒杯碰在一起。
忘记“一切”,喝得伶仃大醉,酒精就是干这个用的。
海伦娜让酒水腾空悬浮,液体在彩灯的映照下五光十色;爸爸带来大大小小包装精美的圣诞礼物,礼貌地一个个递到我们手中;冷酷的枪手斯普林酒量令人堪忧,又开始晕晕乎乎一声不吭,只是不知为何把一条鲜红的包扎带攥在手心里……
阿比盖尔呢?
起初,她自然是不客气地大啖美食,畅饮美酒,时常抛出滑稽笑话和我们的旅行逸事。爸爸像每一个兴奋的家长那样开始出卖我的童年糗事……酒过三巡,我也开始支持不住——人鱼酒吧最好的藏酒一拳把所有人都撂倒了。
醉醉然中,狼女黑色的身影离开餐桌,向甲板慢悠悠走去。我努力让眼前的世界变回一个,又轻轻挪开爸爸压过来的脑袋,准备跟上去。他却醒了,迷迷糊糊嘟囔什么。我去搀,他却撑住身体,摇了摇头:
“查理,你一直……你一直……喜欢树,喜欢书架、壁炉、钢琴……以前我们去布拉格旅游,问你喜欢什么纪念品,你说喜欢广场的天文钟!从小,你喜欢的都是又重又带不走的东西……”
“爸?你喝多了。”
“像你这样的孩子,怎、怎么能漂泊在外呢?我……你知不知道爸爸担心得要命!但是,我了解自己儿子……现在的你不痛苦,就算迷茫了点儿……不要紧,追、去追你的姑娘吧!”
爸爸一头倒在餐桌上,脑门磕出梆的一声。
我?我也醉得不轻,想也没想,果真摇摇晃晃地追了上去。
人鱼号淹没在水中的甲板被改造为海景看台。这花了海伦娜的大价钱,也成为一处迷人景点。高强度玻璃撑开一片空间,挂满叮叮咣咣的装饰。幽碧的海水是一块摄人心魄的冰晶,包裹我们小小的帆船,组成淹没在海里的雪花造景球。阿比盖尔垂手站在玻璃前,一条小丑鱼好奇地停留在她面前,倏地远去了。
她发现我:“你有点醉了,魔法师。”
“你为什么没醉?你喝得最多。”
但我没有停下来等她回敬一个幽默或者讽刺的答案。酒精,一定是酒精的怂恿。天啊,我走上去一把拉住了狼女的手——简直是二十七年人生中最勇敢的举动——念诵出准备已久的咒语。
~Donat me memoriae et protezione,donat me aurea benedictione~
很好,我没有醉到舌头打结。金色的光线从我手心流淌至阿比盖尔的手腕,形成金色的旋转的线状手环,闪闪烁烁,最后贴合在她手腕,隐没不见了。
“这是我的毕业设计法术……高纯度魔力的析出和实体化……呃,别管那些术语了。你总是乱丢手机……这个手环,相当于由魔力凝结的苹果手表,可以维持很久……让我们感应彼此的位置,如果你又跌进什么地下乱葬岗,就能……“
阿比盖尔瞪圆眼睛,见了鬼一般盯我。
“啊,如果你介意隐私问题……我会再改良——”
“今天是我的生日。”一句出乎意料的发言彻底中断我的产品发布会。
什么?等等?生日?在今天?
阿比盖尔眯起眼睛:“所以按理说,你应该给我双份的礼物;但我又欠你一个节日回礼,怎么办呢——诶,这儿有个好大的槲寄生花环哪!你知道和槲寄生有关的习俗吧?”
在这一刻,在我被生日、圣诞节、槲寄生以及酒精弄得晕头转向的一刻。她忽然,忽然——好吧,到底算是什么?回礼?索取的生日礼物?恶作剧?对节日传统习俗的尊重?一次冲动使然?一个吻?
一个吻?
她突然倒了过来,微微踮脚,有些粗鲁地扯住我的衣领。接着,双唇贴在我熏熏然的嘴角,带来一阵意外的柔软的下陷。
视线余光中,彩灯璀璨晕散,海水微波荡漾,黑色的轮廓占据全部视野。她双眼低垂下去,身上有泥土与太阳毛茸茸的气息。我忘了如何呼吸,如何眨眼。
而后,这黑漆漆的家伙迅速和我拉开距离,一边溜走,一边大笑不止:“哎,圣诞快乐——你尝起来像块酒心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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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025 你不该爱上女巫
你不该爱上女巫。你不该在那个暖融融的春夜参加街区的五月节篝火晚会,你不该戴上那顶傻乎乎的麂皮绒贝雷帽,也不该把它忘在广场的长椅上。当你一拍脑袋,折返而去,你不该遇见那个背对你坐在椅上的女巫。
你不该爱上女巫。你不该紧盯她栗壳色卷发的后脑勺,不该腼腆又踌躇地靠近,不该愣头愣脑杵在撩人心弦的夜风中,还要斟酌你的问候,组织寻找帽子时的语言。当她张开嘴巴,你早该转身就跑;当她吐出话语,你大可捂住耳朵。
她对着漆黑一片的夜幕说:放烟花好像在天空中刺绣。
你也不该顺着她的话抬头去看。你不该目睹烟花在她话音刚落时腾空而起。嘭!深紫色的夜幕中,色彩缤纷的线条生长开来,构成大大小小的鲜花轮廓。光辉碎碎落落地汇聚又下坠,你想将它们全部挽留。
那时你低下头去——你不该低下头去——广场长椅已空无一人,只剩你那顶贝雷帽安然无恙地躺在椅面上。你更不该捡起软踏踏的帽子,还在帽檐里侧翻出一张纸条。你也本不该知道,这将成为她长久的爱好:女巫恶趣味的预言将躲藏在你的床头、马克杯盖、冰箱保温盒、长筒皮靴乃至未来你儿子房间的门槛上。
【请于周六下午5点10分和我在伦敦眼下见面!】
你不该爱上女巫。你不该鬼使神差地赴了纸条的约,还穿上你在师傅那儿定制的西装三件套。女巫神秘,女巫邪恶,女巫神通广大。但女巫可没有向你施下迷惑心窍的巫蛊魔法,你一切行为只能说是自发、自找、作茧自缚。
泰晤士河畔,巨大的摩天轮下,你不该掐着时间出现在5点10分的伦敦眼。你不该一眼发现穿墨绿长裙配针织披肩的栗壳色女人。你不该容着她走过来,你不该看到她的正脸。尽管她脸蛋圆圆,眼角下垂,雀斑深深浅浅点在双颊,看上去毫不神秘,看上去如街口花店店员那般寻常又普通。
你不该爱上女巫,不该用自己的名字交换她的名字。用“丹尼尔”交换“辛西娅”,就是用安稳交换磨难,用悲伤代替幸福,用现在透支未来。
你不该听她说——
亲爱的丹尼尔,请让我们约法三章。
第一,请不要为彼此拍照片。起码,您不能拍下我的照片。
第二,请不要在餐厅里点茄子。反正,我知道您不会让我吃茄子的。
第三,请不要爱上我。尽管,我知道您会的,您一定会的。
你本该对这些狗屁不通的话感到生气,好歹应该大为不解。你不该因为她的古怪与神秘而好奇地微笑,不该说:我也不爱吃茄子。
你最最不该模仿老电影里的绅士挽起她的手,往那巨眼般的摩天轮走去。如此浪漫,如此雀跃,如此见识浅薄。头一次坐摩天轮,头一次在至高点俯瞰这座举世闻名的城市,你注视那连缀的车水马龙的灯光,它们简直要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你不该故意问她:这又像什么?
她说:像烫人的火星子。
你不该爱上女巫,和她的每一次约会你都不该感到新奇和快乐。你最好的做法是像个正常人一样,提防这来路不明的奇怪女人,拒绝她的胡言乱语和语焉不详。对自己的来历,她泄露的消息也太少了,只说自己来自某个乡土味十足的异国他乡。
你不该:和她一起看电影,《罗马假日》你看了至少十遍,《第七封印》让她兴致满满,《雨中曲》则成为你们共同的最爱;一起在餐厅吃饭,尽管你只能带她去售卖炸鱼薯条的平民餐厅,她却对茄子以外的食物毫不挑剔;一起在公园散步,围观街头艺术家的魔法表演;一起在街头漫游,当经过牛津街或摄政街的那些高级服装定制店,你会对她说:我会成为最最优秀的服装设计师。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我知道,你会比这个更出色。
是时候了,是时候对她的神秘能力起点儿疑心。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哪怕披头士乐队突然出现在她的茶杯里她也不会露出哪怕一瞬间的惊讶。她知道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在雨滴落下前撑开伞,把你从即将塌落的广告招牌下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