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按下桌边的警铃,响是响了,却没有警卫将闯入者英勇拿下。也许她十九年未变的外貌说明了什么,首相暂且拿起雪茄。
“能被这么美丽的女士惦记着我很荣幸,所以你是什么?要什么?”
“美丽?我还以为对您来说我只是个‘巴布’呢,”她笑眯眯地用上首相蔑称印度人的用词,但看起来不像为了种族歧视而寻仇,“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我来找您帮个忙。”
“没问题,凭你这神出鬼没的能力,我们应该派你暗杀希特勒。”首相的手摸索打火机,实则摸向桌角藏起来的传送门符文。
“您说笑了,我的目标比他更大也更好看点。”
窗户应声敞开,除了隐约的飞机引擎声,最吸引注意的要数那远在天际线的金色树影。人们积极踊跃地为它献上第二场战争。子弹与炮火炸烂士兵与平民,肉和骨在地上堆肥,血滋养大地。
魔力顺着根系源源不断地供养那棵黄金的树,现在它有些太显眼了。用不着朝圣,抬头就能一睹尊容,好像张贴在屋顶的铂金剪纸。
首相先生确实需要担心:墨索里尼的黑衫军正在地毯式寻找接近它的办法,力图将这奇迹之物据为己有。
但首相咳了一阵儿说道:“法西斯在用黑魔法炸弹轰炸我们的平民,用毒雾污染我们的战壕,还用诅咒让我们战死士兵的灵魂不得安息。哪件事不比那棵可望而不可即的树要紧?让那些意大利人掘地三尺浪费时间去吧!说到那树——它还是我大英帝国治下,众多臣民所崇拜的——咳,‘神’。在你证明它比眼前的战争更重要之前,我没有理由为它牺牲英国的资源。”
她翘起手指,让首相的雪茄被点燃:“看来您感兴趣了,那就把手从那个符文上挪开吧。让我来说服您……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当他听完这女人的说辞,雪茄已经燃尽。
“听起来,你已经自作主张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也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我还要问: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许你也是个什么厉害的东西。这一切,你为了什么?”
让我们把这个答案藏在最后。
还有什么值得一看,还有哪些无法忘怀?我们活着的人都是制造回忆的机器,时间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刹那,立刻就变成了过去……所以,你告诉我,活在回忆里是不是比活在当下要长久?
那是1944年的6月4日。
那一天清晨,盟军突破德军防线涌进罗马城。德军在当日中午前撤出,那是一场没有战斗的解放。
每座教堂的钟都被敲响,钟声叠在一起,成为罗马第一场欢乐的合奏。
她在鲜花飘散和旗帜飞扬中路过人群,鹦鹉在她肩上模仿钟声。几个老人在街边痛哭,几个年轻人互相拥抱和亲吻,几个孩子追着美国士兵的车讨巧克力。
双脚带她走近沿河的古老街区,这里巷子窄得就是条缝,缝上也插了花。穿越巷子,午后阳光越过周围的屋顶,照在一座许愿池的白色大理石上。浅碧色的池水小船一样漂着几枚银币。有人背对她站在雕像跟前。
“许了什么愿?”
那人转身的力度能扭断自己的脖子。
我们见了她,首先会想:“这是一个战士。”然后得费很大力气才能剥开这战士的外壳,看出一点露娜的痕迹。她的头发留得半长不长,干草一样捆在脑后。磨损的灰绿色军呢大衣和粗呢裤只允许她露出脸和手,而它们伤痕累累的样子,好像这二十多年来有谁认为她是块不听话的石胚,拿锉刀将她凿了很久很久。
“你……”只吐出一个字眼,露娜就此停住,任美丽的吉普赛女人靠近,将硬币丢进池里。
露娜嗓音干涸:“……许了什么愿?”
“已经实现了,”她眨眨眼睛,“我去过隐露峰下的村子。但那里冷冷清清,没多少人在。”
“因为再没有朝圣者需要指引……自从圣树升华后……”
“一个老牧羊人告诉我,许多守林人往南走,去了意大利。”
“……纳粹痴心妄想,这帮渣滓说圣树是雅利安人在远古时代留下的世界之树,他们妄图占据圣树,夺去做什么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的魔力源泉……”
“所以守林人组建了游击队。”
“……纳粹叫我们杂种,说我们的兽族同胞是不配拥有文明的错误,枪毙我们,吊死我们,把我们同胞的尸体丢进坑里……我们在这里杀那些渣滓,毁掉他们的军营,炸烂他们的道路……”
同样被归为劣等种族的女人轻松地换了话题:“我一路打听你的名字,遇到几位守林人战友。他们管你叫‘大祭司’呢!我们露娜竟然成为祭司了?”
“本应该是阿莎,但她死了。”
这下,许愿池边彻底被死寂统治。硬币和池水都亮晶晶、水润润的,水面倒映出远方圣树的轮廓。也许露娜在看这个倒影,免得直视天空时被太阳灼瞎。
终于,她开口了:“那时候你怎么不告而别?”
“我是个蠢笨的吉普赛女人,这双脚只习惯流浪。如果你拒绝和我一起走,我会伤心得整夜整夜哭泣。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跟我走。”
“那怎么又回来?”露娜攥紧拳头,“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
魔女抓住时机,双手捧起那个满是伤痕的拳头,什么也没说。这一刻,往昔岁月的美好记忆在露娜心中喷涌而出,比任何话语都管用。手的相握变成全身的紧紧拥抱,精灵战士在她怀里发抖、流泪、嘶吼。
于是魔女知道自己成功了。她们身后的罗马城还在欢庆解放,人们向彼此欢喜地抛洒天竺葵、玫瑰和雏菊。
于是第二天她们离开城市。山麓崎岖,两侧净是葡萄园和橄榄林。眼看又要进入一片树林,她忍不住用充满怀念的语气说:“你又一次成为我的向导,我差点要忘记自己有多爱看你的背影。”
露娜的背影一顿,继续前进。为了获得接近圣树的方法,纳粹不知严刑拷打了多少守林人。但哪怕用吐真剂灌满肠胃,也没有守林人吐出任何信息——因为他们不知道。
除了露娜,守林人最后的向导。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在路边、岩石旁、树下驻足和张望,好像自己也不清楚路线,但最终还是能找到方向。
许愿池的久别重逢后,仿佛为了证明过去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是踌躇万千的露娜自己提议的:还记得你的朝圣之路一次也没圆满过吗?
她会为自己的决定悔恨至死,但人生最后的一天是个朗朗晴日。战争的痕迹逐渐稀少,低矮的灌木将露水抖在她们小腿,湿漉漉的空气能被含在嘴里尝出甜味。
走过了山麓和废弃的农庄。
走过了一块巨岩的岩隙。
走过了遍布苔藓的树林。
走得不知道离城市有多远,高大的树木遮盖天空,看不见天边的金色树影了。潮湿的天终于下起太阳雨。铃——铃——铃声还是急促的雨点?咚——咚——鼓声还是大地的心跳?魔女感受着脚下的脉动,带着盛大的喜悦抬起头。
“看……”露娜在她身边卸下了所有疲惫,轻轻说。
在我漫游的几千年中,我无数次路过你。
在我所喜爱的万千事物中,你排在第四名,仅次于太阳、月亮和星星。
“你们是谁?!”露娜喝道,从茂盛的树林后忽然走出陌生的不速之客。他们身穿标准的长袍式军装,每一寸缝线都浸满魔力。一个、两个、三个……八个闯入者向那女人靠拢。
露娜立刻醒悟:“你——是你带来了他们?你骗了我?!”
“亲爱的,可爱的露娜,你实现了我的愿望……”魔女乌黑的长发陡然飘飞起来,一股不祥的力量在这九人之间流淌,“我要把你排在第五名。”
除了魔女,这八个将要犯下谋杀之罪的人是谁?
他们来自何方,被上级命令还是自愿参与?他们怎么想的,为了拯救祖国还是全人类?被蒙骗还是知情?他们和谁道过别,向谁许下过承诺?在最高机密会议室的气派长桌上,他们“可以忽略不计”的命运已经被衡量过、安排好——
由英国、美国、苏联、自由法国等盟国共同组织的“赴火行动”小队抽出法杖,杖尖指向被他们包围的吉普赛女人,束缚的法术将她捆了个牢实。这魔女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哎呀,好一个背叛。”
同样被控制的露娜放声尖笑起来:“你这个蠢货!”
赴火行动小队无视这两个女人,抖开长袍,魔力构成的银色长钉连缀着锁链,导弹一般飞向那棵巨树。在露娜失去笑意的目光中,八枚长钉上爆发密密麻麻的咒文,生生扎入树的躯干。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你应该看出来了吧,”魔女如藻的长发忽然从后垂坠在守林人大祭司的脸上,“他们也想要把你的神据为己有。没有领袖能容忍无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