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199)

  在这个碎片里,她披了一条新的红披肩,路过罗马人的神庙,和其他信徒一起挤着献花、酒和动物,又在靠近祭坛时因为异乡人的身份被祭司驱赶。啊呀,她朝那些祭司丢羊的内脏……

  在这个碎片里,她穿着宽大的亚麻衣裙,游荡在一片灰金色的集市……这是哪儿的集市?远方竟然矗立着三个锯齿一样的轮廓,三座金字塔!她偷了一枚小小的玻璃珠,串上自己的耳环。

  这个碎片里……铜绿色的河水在城市里蜿蜒,她站在河边看一座新建筑兴起。它就建在朱庇特神庙旁边,施工场地的正中央,穿短衣的奴隶们正合力竖起一座巨大的十字架。

  ……这里肯定不是温暖的地中海了。层层叠叠的积雪将森林藏起一半。她和一群商人挤在木车上,调笑着、喝着酒、唱法兰西人的小曲儿。远处村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

  ……近海的石楠荒原,她在一群维京人的聚会上,好像是被掳去的。松脂燃起的篝火让我们都能闻到脂油味,她竟抽出一个战士的佩剑,在他大发雷霆前跳起环剑舞。

  ……长袖长裙,腰部束紧,头上披着头巾,这是我们熟悉的中世纪女性的打扮。她如此打扮,好像是个普通的酒馆女侍,只懂巧笑嫣然地将酒端给那些饮酒作乐的工匠。窗外,巨大的哥特式教堂眼看要成型。

  ……她是谁?

  你说得没错,她怎么能经过古典时代、经过基督教化和帝国衰亡、经过蛮族王国、经过中世纪——到了现在?她怎会完全没有变老?哪怕过了一千年?我又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些?

  记忆掠影零零落落地从我们身边陨落,掉在地上好像珠子。记忆也就是她的玻璃耳环,如果不去重温很快就失去色泽。接下来将会是明亮的一颗。

  城门半掩着。

  守卫不再检查货物,他们检查人的脸、身子。你来自哪里、经过哪些村庄——有没有接触过那些得病的死人?

  她钻进城门。

  商铺一间间关闭,人人的窗户都钉上木板,空气里满是浓烈的烟味。唯一活跃的是教堂钟声,一声声为死人计数。广场堆满了裹尸布,当然还有与之相应的“填充物”。显而易见,没地方舞蹈取乐了。修士们把尸体搬来搬去,好不忙碌。

  她经过广场边缘,后背被什么东西有气无力地砸到。

  魔女转身。身后只是个脸上缠着布面罩的虚弱老人,他颤颤巍巍捡第二块石头的时间够她用裹尸布将他裹个里外三层。可她只是垂手看着,没有躲开砸来的石头和谩骂。

  “我见过你!你、你经过的地方人们都死了!”

  “我没有经过的地方,人们也在死。”

  “滚出去!滚出去!瘟疫女!”

  叫骂吸引来幸存者的注意。如果瘟疫只是一个女人该多好,他们有那么多石头可以砸,那么多棍子可以抽打,那么多河水可以溺毙,那么多火把可以灼烧。上帝啊,让瘟疫可以被砸死、打死、淹死、烧死吧。

  这就是人们想对她做的事。包围里,一簇火焰舔上她的裙角,热情地往她身上窜。

  火曾经教会她跳舞,因为燃烧和舞蹈像一对孪生姐妹。火舌是手臂,焰心是躯体,两者的精神要义都是抽搐和摇曳。这舞者亲切地将裙子上的火苗捏起来,跟捏起一只小老鼠似的。人群更惊恐和疯狂了。

  唉,她瞧着小火苗想,我得去另找一个可以跳舞的地方。

  她找到了,很快。

  天生适合流浪的双脚带她远离村庄与城市。路上许多幸存者咬着耳朵,悄悄流传某个神秘传说:据说靠近阿尔卑斯山脉的某片森林,有一个没有瘟疫、美丽而富足的秘境。那里还有个仁慈的守护者,会在你陷入绝境时降下拯救!

  上帝,绝对是上帝的手笔……除了上帝还可能是什么?

  她找来了。这是一片倚在高耸山脉下的浓密森林,全世界的绿色都在这里定居。

  不止绿色,还有透蓝的凉风送来橘红的柴火味和人们五颜六色的交谈声。她扯乱衣服,沾点泥巴,让自己显得够狼狈,才跌跌撞撞朝深处走去。

  哈哈,你猜到她来到什么地方了……我们仔细看这个聚落的边缘,一块被犁平的土地上有黑麦苗在生长。一个在田里劳作的妇女瞧见了她,起身就喊:“守林人啊!又有人来啦!”

  她低头打量。踩在土地上的脚底板有种奇怪的触感,就像踩在浅滩里,被轻波一阵阵蹭过脚踝:怪了,怪了,这里还真的有点什么。

  这里是守林人最初的聚落。

  人们建起了庇护所、小工坊甚至羊圈。他们只想在这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别担心,她来到这里也仅仅为了歌舞。篝火有吗?有!手鼓和笛子有吗?有!好酒和观众有吗?……酒不甚好,但观众很捧场。安定下来的他们需要欢乐。

  正因如此,来到守林人聚落的当天晚上她就找到自己的位置,提裙扭腰,要为人们跳上一曲。

  那时,篝火的热浪揉皱视野,跃动的魔女第一次看见晚归的守林人。这鼎鼎大名的守林人是个强壮的猎人,而她脚边的……

  你和她一样看见一匹黑狼。

  稍安勿躁,孩子,自然不是你的那匹狼,除了漆黑的毛发二者没有任何共同点。这狼很老,毛发黯淡打结,尾巴也短短的,一对眼眶里竟没了眼珠。

  瞎眼的狼和舞者一打照面,狠狠哆嗦了一下,夹着短尾巴小跑溜走。她憋笑憋得肋骨都要断了:瞎子和哑巴!

  舞者热爱每个观众,但不得不承认他们都太蠢了,居然以为“无所不能的守林人”是那个哑巴呢!很快,她就开始找瞎子的麻烦。比如夸张地喊守林人的名号,趁不注意扯它身上的毛。老瞎狼无力招架,每次都灰溜溜逃跑。

  我们观看的记忆快速闪过这些滑稽的场面,在一个黄昏定格。远离聚落的森林某处,她又逮到了想逃跑的瞎狼,这次恶劣地揪住它的尾巴,拽到自己跟前。

  “你干嘛怕我?”

  她干脆弯腰将老瞎狼抱了起来。狼无所适从地扭动。这时她伸直手臂一指:“那是什么?”

  她指着落日?黄昏的太阳像被炉火烤过,又软又肿。仔细看……在落日的辉煌映衬下,森林树冠间闪烁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是……”久未开口的狼嗓子也哑了,“那是我们的树……我们伟大的树……”

  “可不是‘伟大’嘛,天地的力量都向这树靠拢,被它的根一口吸走。怪不得这里的魔力充沛得吓人!”

  “我们只想在它的荫庇下获得一个家园……所以,无论您是谁,我们无意打扰,请您不要……”

  她抱着狼朝前走。怎么走都无法和遥远的金光缩短距离,仿佛沙漠里的人走向海市蜃楼。

  “请您……”

  “别害怕,我挺喜欢你!我真想知道你愿意为这个‘家园’付出多少。”

  她低头往老瞎狼额头上猛亲了一口。

  这段记忆到此为止。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无从得知。总之,流浪舞者肯定离开了守林人的小避难所,去了别处逍遥快活。在我们面前闪烁的这些记忆片段也因为她的走动而晃荡,流光溢彩。

  威尼斯的狂欢节运河、伊斯坦布尔的宫廷、加勒比殖民地的甘蔗种植园、暹罗的寺庙、维也纳的咖啡馆、伦敦的煤炭工厂、纽约亮着电灯的舞厅、巴黎富丽堂皇的国际酒店——鼓乐圆舞、面具舞、羽衣舞、桑巴、兰开夏舞、狐步舞、探戈……

  她的脚终于把世界踩平,这摊开的大地上时间无论如何变迁,总有那么多舞能跳!

  我们在记忆里看到她裙裾几乎从不垂下。那些难得的静止时刻,她似乎会来到高处,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当舞曲停息时,她偶尔会踢踏、挪动自己的赤脚,像踩到了什么。

  舞者的日子和过去千年里一样痛快。只不过……就仿佛有一天,你意识到自己的嘴里长着条舌头,于是再不知道怎么让这舌头舒舒服服地放着。

  回忆展示的时代离我们越来越近。汽车、电车、电灯、摩登时代,她挽着一个男伴前往舞厅。就在路边有小群粗布麻衣打扮的兽族向路人分发东西。

  “这是做什么?”她拽来男伴凑热闹。

  头上戴叶冠的兽族抖抖猫耳朵说:“您好,女士!赠您这枚种子,希望您了解一下圣树与守林人——”

  “守林人?我好像听说过你们。”她笑眯眯地环顾一圈,确认这里是悉尼街头,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汽车鸣笛,男伴催她离开,路过的报童低价抛售今天剩下的报纸:巴尔干即将爆发战争、欧洲前景不祥。

  “我们希望手足同胞如根系一样蔓延,我们希望将圣树的荫庇赠予更多人,尤其在这样危机将近的时刻。”

  一枚种子塞进她手中:圆溜溜的松果,沾着欧洲大陆的气息。

  再次回到欧洲的感觉真不一样。那什么斐迪南大公被刺杀后,上至庙堂里的政客,下至街头的占卜师,人人都在预言战争。那片森林怎么样啦?她重返故地,找不到曾经的粗糙聚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规整的道路,通向一座不小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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