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可为什么……
思考背叛了我。我为自己猜想到的东西惊惧,索性仓皇沿游客大道向乐园深处走去。蒙着蓝紫滤镜的蝴蝶型告示牌显示前方是梦游乐园的“梦幻世界”园区。
这里的童话风小屋漂浮在半空中,桥梁是云做的,巨蛇一样的幻境过山车盘踞在视野的各个角落。谁要在这里做梦?它把我的梦藏到哪里去了?我继续喊她的名字,我必须找到……
“查尔斯?他在这里!查尔斯!”
那不是阿比盖尔,从喷泉后方闪出一白一红两个身影,肖恩和瑞德,难得的组合。没问题,有了帮手,我肯定能更快找到她。
“你说话啊!乐园冒出个大光球,你俩突然不见了!我们好多人进来找,到底又发生什么了?”
肖恩在叫嚷,瑞德用枪托砸我的脑袋:“清醒点!”可我很清醒,我明确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坚决拒绝浪费时间:“你们看到她了吗?”他俩神情迟疑。“她和我一起掉进这里,所以一定在附近,我必须……”
等等。
“大光球?”
“就是这个啊,”肖恩伸展双手朝天空比划,“就是我们头上这个啊!好好的晚上我们都在休息,然后失乐园结界里头突然就光芒万丈,亮起一个大大大光球,魔力强得可怕,好多法器和设备都过载爆炸了!还好结界罩住了它,那个会长挺有先见之明……什么情况啊?阿比盖尔为什么不见了?查尔斯你说话!”
“银十字搭建的通道还能进入,我和这羊抢先进来。其他人在后面。”瑞德见缝插针地补充。
“这、这羊?明明告诉你名字了!”
“所以,这里是那个大光球的内部?”
和他们相聚后,我手腕的金手环和天穹的金色环状物都消失了。高悬于我们之上的光,中心至白,边缘泛金,没有天空会是这个样。胃部一阵翻涌,我不敢告诉他们……
“那座尖塔城堡,”我指向远处梦游乐园正中心的标志性建筑,“它离天穹很近,靠近观察那光芒,说不定能明白它是什么,在高处也更容易寻人。”
你错过了这次游园,阿比盖尔。我们穿越所谓的梦幻世界向高塔靠近。梦游乐园的梦境力量似乎比最初时稀薄了,一些蓝且紫的小光晕时不时从地面和建筑上析出,晃晃悠悠飞上光辉天幕,仿佛在供给并支撑这个“大光球”。我不明白。这些梦为什么而做?
这是面积最大的主题园区,是家长会为孩子租借代步车的地盘。我们经过所谓的全息幻境馆和飞跃剧场,里面只有巨大的投影银幕和幻术阵,空无一人;再走向那座必经的过山车,据说它每一个环廊甬道都会为乘客展示一个奇境,让体验者仿佛在云层、深谷、海底或异世界穿梭。冗长的排队分流围栏围住它,一条蛇围住一条蛇。
“有声音。”尚未抵达通道入口,打头阵的瑞德忽然架枪,我们听到由远及近的踉跄脚步。看他的反应,一定不是阿比盖尔了。谁会在这种情况下游荡于梦游乐园。
一排棒棒糖和拐棍糖的雕塑,间隙里闪现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一个声音焦急地喊:“嘿!这是哪儿?”一个年轻的女生现身。一个绝不该存在于此的幻影。
“别开枪别开枪别开枪!我不是坏人——咦?”她捏着自己的学院袍,牛骨耳坠前后晃动,“怎么是……闪光先生和肖恩?不对、不对,有点不一样……”
如果恪尽职守举枪防卫的瑞德回头看看我俩,他会看到两张死人一样的、惨然的脸。
肖恩凄声喊出一个名字:“法蒂玛?!”
我们死掉的朋友手足无措,看起来比我们还茫然,且无辜。
这位“法蒂玛”搂住宽袍子,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当然是我!你们为什么这个表情?这是哪?我们为什么不在学校?你们怎么长大了一轮似的?这位帅哥为什么还拿枪指着我啦?!”
“不!”尽管带着哭腔,竟是肖恩比我先振作,“你已经死了啊,法蒂玛,七年前你就已经死了!”
我们如记忆里一般年轻的朋友后退一步:“肖恩,你在说什么?啊,这肯定是凯特的恶作剧!告诉她我真的要生气了!”
“怪错人了,不是我。”凯瑟琳的声音响起。
……找回阿比盖尔后第三件事是毁灭这座游乐园,让它荒谬残忍的梦消失殆尽。
“凯瑟琳”倚在一根拐棍糖雕像上,还是浑身深紫色的哥特打扮。她朝我们懒懒挥手:“你说,我们死了?”
肖恩噤声,可能是过去被凯瑟琳统治的恐惧让他偃旗息鼓。所以,轮到我这个罪魁祸首了:“现在已经是2024年了……你们死在2017年的平安夜。”
“法蒂玛”用学院袍卷住自己就地蹲下,像朵恐慌的菌子。“凯瑟琳”则不屑地哼哼了几声,似乎在她这位死亡大师面前谈论死亡是班门弄斧。她俩一左一右,一股遥远的悔意也要一左一右把我撕开,可是现在,现在我必须找到……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灵体,行尸,傀儡,幻象?”
“可、可能是幻象吧……”肖恩回答。
“我不要!”“法蒂玛”在地上哀嚎。
“凯瑟琳”双臂环抱:“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的,驱魔?”
这一切太难解释了,我哑口无言。这时瑞德竟然插嘴道:“找狗。”为了让这出悲剧听起来不像寻宠启事,我大声解释:“不是!我在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发生了太多……”
“凯瑟琳”的深紫嘴巴张成O型:“这是什么语气?你谈朋友了?”
“骗人、骗人!”恐慌的菌子还在呐喊,“我们死了,万年老木头查理谈恋爱了,怎么可能?!”
我苍凉悲痛的心境被死去友人们彻底粉碎。文森特呢,为什么救世主文森特不在这里?
这时“凯瑟琳”弹了弹紫色美甲:“多说无益,来试试看好了。”
这位死灵哥特大师的亡魂拔出仪式匕首(她随身带匕首),刀尖朝下,扎向手心。肖恩和“法蒂玛”齐声惊呼。噗!
匕首分明刺穿了一只有血有肉的手。
我们呆滞地看她低声痛呼,拔出匕首,血液飞溅……突然,“凯瑟琳”惊讶地摊开受伤的手,血窟窿在众目睽睽下愈合如初。
这一幕为什么这么眼熟?
“凯瑟琳”深深迷惑,说道:“我们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
“我想,应该是死了吧。”
最后一个缺席的人到来了。
“文森特”在鹅卵石小路的尽头,他抚着一棵梧桐树,慢慢地走来——“走来”。
“我很远就听到你们的声音,原谅我这么慢,”他苦涩地笑了,“但我不应该站起来,更不应该能走。这证明我们不是真正的我们。对吗,肖恩,查理?”
在肖恩和我都濒临崩溃的这一刻,后斜上方凭空飞来一道烟雾。类似烟雾弹的云障法术嘭一声在我们和死者间炸开。混乱与云雾中有人拉住我们:“别做声,这边走!”
是止血钳小队的老朋友。五位训练有素的特工快速施展传送,蓝光一瞬,死者们的声音咻地远去了。
我头昏眼花,下意识攥拳将失去木戒的指节藏起来,接着听见盖奇在报告:“发现目标查尔斯·唐恩,另有三名未知人形实体……”
“能站起来吗?”又是特蕾丝的声音。烟雾和传送术的光都散去,我们现在身处一片山谷。
这里的山谷、洞穴和河流一眼便知是人为布局,所以只能是梦游乐园的“自然世界”主题园区,尽管再没有什么自然的东西了。盖奇队长指挥道:“保持队形,警惕不明实体!”
肖恩晕晕乎乎地重复:“不明实体?”
“你们也遇到了吧,那些复活的东西。”我记得这位发言的特工叫乔纳森。
盖奇队长叹了口气说:“栩栩如生,和记忆里分毫不差,并且……”
突入手肖补充后半句:“杀不死。”
“你们……杀……你们下了手?”肖恩发出缺氧的喉音,但精锐特工们无视他,重新进入工作状态。盖奇队长与传音石沟通:“接下来是否护送目标查尔斯·唐恩离开梦游乐园?”
“我不会离开,”我打断他的话,“阿比盖尔还在这里。我必须找到她。”
“目标有抵抗倾向。”盖奇队长只和上级对话。对面的是钢锤会长吧?我又要忤逆她了。视线扫过肖恩手里的短柄法杖,一旦盖奇队长打算强行带走我,我就夺下肖恩的法杖,传送离开……
“明白。”盖奇队长忽然闭上双眼,这一刻他简直有些悲伤。睁眼的一瞬,止血钳小队的五位好特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枪械武器——全部对准了我。
瑞德抬枪的速度和他们一般快,肖恩跟着手忙脚乱举起法杖。我们这两拨人突然兵刃相向。
“银十字这是何意?”
盖奇沉声回应:“抱歉,唐恩先生,我们都尊敬您。但现在我们必须确认一件事。请您检查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