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是的,是她,是阿比盖尔。
我现在最、最、最不想见到的人。
打发走记者的她转过身来,还穿着今天我被诅咒之前所见的那身初冬打扮,打底衫、黑风衣外套、披着的头发。我们只是分开了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一切都变了,夜色、凉风、你和我,所有东西的含义都面目全非。我快速整理衣服,确保胸口灰黑色的诅咒纹和医护给我采血的针孔藏在布料底下。
“你怎么了?看起来半死不活的。”
说对了。
我回答:“太累。”
“那就快点回来嘛,留在这个大东西旁边做什么?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拉住我往回游客酒店的方向走,失乐园结界在我们身后高悬,外层的虹彩和内层的蓝紫让它像个失心疯的电影院大银幕。
“对了,我和你讲,墨菲做了个诡异的梦。不过这里就没有不诡异的东西就是了……”
现在唯一有点趣味的事就是猜测阿比盖尔得知我命不久矣时的反应。
她也很累了,倒在酒店的床上就昏睡过去,所以第二天清晨也只有我独自醒着,独自从床上悄悄起身,独自合拢外套出门。她睡着的时候,头发在身后散成一面乌黑的扇子。
麻烦事还在纷至沓来。可怕的内森·罗森伯格医生在门外堵我,要求我回去继续做检查。这才早上5点,银十字的疯子们已经全副武装奔赴各自的工作阵地。清晨的失乐园结界看起来和昨晚没什么区别,也许等光线更强烈点,它才会给我们更绚烂的视觉奇观吧。希望我活得到太阳升起。
“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
罗森伯格医生放下手中所有疑难杂症来找我,一点也不想得知我“还不错”。
也许是钢锤会长的敲打让他奇迹般有了点人情味,医生清清嗓子,告诉我银十字已经为我组织了世界顶尖的诅咒专家,顶尖的医疗团队,顶尖的护理服务……
“还有顶尖的丧葬队伍,像你这类的受咒者死掉了尸体很麻烦,嗯。”
此刻我由衷希望自己的尸体会爆炸。
“话说回来,多亏钢锤会长未雨绸缪,梦的力量已经被控制在了结界里,银十字接下来会有什么行动?”
“自然是批量地将特工丢进去,幸运的话再活着接出来,批量地塞给我们医生,”罗森伯格医生顿了顿,“别岔开话题,要处理的谜团有很多,但都和你没关系了,快回来当我们的病患。我们打算用很多针来扎你,嗯哼。”
“会有效果吗?”
“会有很多很好的针。”
我用传送术从罗森伯格医生身边逃走。房间里阿比还在睡,我也装作自己从没早起。7点,她醒了,嚷嚷着叫饿。我们去早餐厅吃饭,在一众银十字里发现了呆滞的肖恩。这段时间变故太多,他任凭自己头上的两根小羊角冒出来。
“这不是小羊吗!”阿比很高兴也很困惑,“你怎么也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我、我……”肖恩听起来马上就要哭了。
“你觉得你家CEO和公司费那么大劲到底打算干嘛?”
在我的眼神威逼下肖恩憋回了泪水:“前司!我认识的前同事们没一个人清楚。大家都很困惑。他们都说,林、林顿不像疯子……她做事讲原因,就算做坏事也讲原因!她肯定会给一个解释的,等她来了——”
阿比忽然指我:“你一直在瞟他。”
肖恩又要哭了。我想说些什么打趣,突然一股锥心的疼痛从心口炸开,没握稳的餐叉摔向地面,弹了好几下。哐,铛。
三个人都傻看着那把叉子。
剧痛平息了,我若无其事地捡起它:“我去下卫生间。”
死咒的颜色在加深,纹路在扩散,它现在蔓延到我的锁骨,一块乌黑纠葛的死亡印记,宣告将死之人时日无多。竟然这么快?竟然这就开始让我胸口刀割一样阵痛不已?我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可以推迟苍白地躺在医院里,推迟爸爸破碎的眼神,推迟那些果篮、花束和写着“早日康复”的贺卡。或者我应该忏悔,因为我,那些守林人的家园……所以我被报复了,罪有应得。但这怎么会是我们旅途的结局?
我拧紧水龙头。
离开卫生间,肖恩不见了。
“他说自己不太舒服就匆匆忙忙先走咯。你们是不是昨天晚上施魔法施傻了。”阿比盖尔仔仔细细把她自己的、肖恩的和我的早餐三明治全都吃光了。
她精神旺盛,有许多大计划要完成。把餐盘一推,我们又去临时医疗中心——只是为了看看墨菲的情况。据说在昨晚的“噩梦”后她情绪一直高度紧张,说了些尚未阐明的乱语。她是属于梦游乐园的卡珊德拉,属于我们的恶兆预告者。但幸好与神话故事不同,她有人陪伴,并且深受信任。瑞德在陪她接受心理师和占卜师的访谈,看到我们简单打了招呼。
“还要留在这里?”
“起码等那些稀里糊涂的梦平息吧。虽然月夫人死了,但还会有什么事发生的,肯定的……”
我看着他们,他们在聊未来的事。这座临时医疗中心里穿行的医护许多都认识我,他们望向我的眼神怜悯又小心。阿比浑然未觉,她下一步想去失乐园结界的前线看看,据说钢锤会长已经派遣了第一支进入结界的探索队。
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多久?
太阳在这新的一天抖擞精神,失乐园结界在晴天果然恢宏壮观。靠近它所有人都得掰直脖子,盯视太久则会因为那不停变化的颜色而眼花。
我们俩在银十字也算小有名气,一路畅通无阻,正好见到整装待发的止血钳小队面向钢锤会长列队。这一次他们可真防护到了牙齿,担心被蓝紫色的力量侵染。
一个类似传送门的波动通道卡在结界脚下,由防御魔法和隔离墙层层遮挡,探索队应该会从那里进入。
钢锤会长略显疲惫,像一块被狂风吹刮过太久的基岩。我们听说她上午前往伦敦参与了一次重要的会议(伦敦的重要会议,我只能想到魔法师议会),下午又赶忙回到梦游乐园。她忙碌但做好了万全准备,对于那些小疏漏,她也没有懊恼多久。
她发现了我俩,面不改色地让我们滚远点。
阿比指着止血钳小队:“我也想——”
“想都别想,给我老实呆着去。这里用不上你们。”
“喂,这是对待大功臣的态度吗?”
“请给我老实呆着去,”会长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瞥我,“老老实实地到安全区域呆着,我会给你俩派个生活助理,经费管够,你俩要什么有什么。”
我们被赶离结界入口。“这么大的游乐园,到底准备拿来实现什么梦啊?”阿比沿着结界周边鬼鬼祟祟地走来走去。对她来说,忽然失去了明确的仇敌和目标,一定咽不下这口气。
你会愿意停留在一个垂死的人身边吗?
我的胸膛又在绞痛,随口扯了些谎,想自己一个人走到什么荒无人烟的地方去。阿比愣头愣脑瞧着我离开。
我为什么要漫无目的地浪费余生?也许我该列个感人肺腑的遗愿清单,给家人朋友写够往后十年的信,或者我该积极拥抱罗森伯格医生的针,等待一个奇迹。我们曾逢凶化吉那么多次,没道理会失败在这里,难道不是吗?
我回到酒店房间,找一块毛巾咬在嘴里,慢慢割开一寸胸口皮肤,让乌黑的血以不致命的速度流淌。
再凝神注视木戒,照理说,它是个拥有纯粹力量的神的残躯,多少该展示一下自己的伟力吧。
我用清水洗净伤口,然后调转魔力挤进死咒盘踞的胸膛。这像给自己活生生剔骨抽筋一样,魔力和诅咒的撕扯痛得我要疯了。有一瞬间,死咒似乎被剔出了些许,于是我铆足了力气撕开自己,想挖出这颗被诅咒的丑陋的心。结果便是天地一黑,我晕了过去。
醒来时日光将将西移,房间里空无一人,没让她推门见到满地狼藉真是遗憾。我慢条斯理擦干了汗和血,收拾好破掉的毛巾床单,换了身衣服,这时阿比盖尔还没有回来。我还差一点儿就要怨恨她了。
“嘿!查尔斯!”
很出乎意料,这声呼唤竟是从窗户的方向来的。拉开窗帘,阿比盖尔像蜘蛛侠一样挂在窗户上,砰砰敲打窗玻璃:“你没洗漱吧?”
室外漆黑一片,又入了夜。
“还没,怎么不走正门——”
“五分钟之内下来,楼下等你!”她撂下这句话就从窗边跃下去,区区三楼拦不住这只飞檐走壁的狼。事到如今,她充满活力的样子也会让我酸楚。我尽量在她规定的时间内来到楼下。钢锤会长打算给我们增派的“生活助理”在大厅张望,阿比没给他搭话的机会。
“这边!”她一定发现了什么,抓住我就往游客酒店旁的绿化灌木丛里兴高采烈地钻。
我们的路线越来越偏离银十字们的活动范围。一直到风声压过人声,夜色胜过灯光的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