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石阶两侧的山毛榉和冷杉交错生长,杜鹃灌丛亲热地挤在一起,溪沟在脚下纵横。万物都让给彼此自己的一部分。你脚步愈发轻快。
“怎么,朝圣要用跑的?”那“阿比盖尔”在后面出口不逊。
你便缓下速度,回头瞧瞧他们仨。是的,只有三个,没有其他东西在了。
“再过一个小木桥就到林门。我们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就算拖着三个累赘,你照样有信心按时抵达哨屋……哦不不,朝圣者怎么可能是累赘?你祈求大祭司和阿莎和圣树的原谅。
“林门?”
“正式进入森林的起点。庆贺吧,你们就要瞻仰圣树的神迹了!”
守林人同胞铺就的石阶到了终点,两棵并肩生长的巨大落叶松在前方形成一道天然拱门。大祭司说它俩树龄都逾三百年咯。
“一定是最初的那位大祭司,缄默的守林人种下了这两棵树。”你曾经这样对阿莎说。
“何止,整座隐露峰……整个山脉的树也许都是她种的!”阿莎和你一样痴迷初代守林人的故事。唉,你俩为数不多的共同点。
“她挥一挥手就会长出一片森林!”
“她走过的路会开花,她受百兽的爱戴!”
“她一辈子不说话,是因为圣树一直在心灵里和她说话,”你想了想,“难道因为我俩话多,圣树才不理我们?”
阿莎生气了:“露娜!你又把大祭司的教诲忘了——圣树从不言语,从不索取,祂只是存在。祝祷里说了,‘山不回答攀登者,溪不过问饮水客,雪不辩白,光不解释’。”
“‘故祂伟大’……”你敬畏地接出《林间祝祷》的下半句。守林人从不虚伪地声称缄默的圣树会显灵、会召唤、会考验(不像某个虚伪的铁十字)。祂存在,便足够荫庇你们。
守林人们爱戴这棵宁静的黄金大树,选出大祭司来替祂贯彻教义:手勤、口谨、心慈、眼远。
“我们要,呃,继续穿越这片看不清路的森林吗?”叫查尔斯的语气很是动摇。
你迫不及待想让这帮人瞧瞧圣树荫庇下的奇迹。
一左一右两棵大树树冠簌簌抖动。风能解释枝叶的摇曳,可不能解释树木枝干的颤动。你踏了一步,密集的落叶松齐刷刷让出条小道,不让任何一截根系横亘在路上。树叶是招展的旗帜,一点天光透亮地点缀在前方。你转身欣赏他们惊讶的表情:“欢迎来到隐露峰,圣树从不考验。”
“这条路……还不算考验?”叫乔伊的也累得气噎喉堵。
“圣树只存在,是我们想要靠近祂。”
一路上你隐隐察觉外来朝圣者有许多想问的话,只是没想好问出口的合适方式。那些问题肯定会让他们像三个可疑的蠢蛋。
又路过一处歇脚洞、一座小牧羊人棚屋、无数朝圣者们沿路堆砌的石堆、一段Z型的陡坡……在那查尔斯断气前,你好心地停下脚步。
“前面是我的哨屋,要累死的进来休息。”
“阿比盖尔”问:“那我这种不累的呢?”瞧她骄傲的样子吧!你的心又咳嗽起来。
山肩处,隐露峰为守林人们凹陷了一块避风地,哨屋就落在这儿。厚重岩板上压着松木屋顶,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草药和野葱——这是阿莎留下的,为了你。
你心里盘算:等下走进小小的哨所,首先要卸下背架上的行囊,给铸铁柴火炉生火,山上很冷;你会让三个朝圣者挤在桌边休息,但不许碰靠墙的床;储物架里要是还有干酪或者黑麦饼,拿出来给他们吃了算了;你还得抓紧去鸽笼,拜托信鸽将预先写好字的便条送给山下的阿莎,这样一来你便正式成为隐露峰的光荣向导。
那三个人谢天谢地着进屋,“阿比盖尔”扫了一眼就要往床上坐。
“起来,”你喝道,“真没礼貌!”
她弹起来,嘀嘀咕咕:“彼此彼此。”你一直把她盯到桌子那边,和瘫倒的同伴一块儿挤着去。三个月前就是在这张床上你吻了阿莎。
世上最美好也最糟糕的一个吻,你强迫自己别想。好吧,你还在回味:那是怎么发生的?
你上山为阿莎捎来守林人同胞准备的过冬物资。钻进阿莎的哨屋前,雪待你不薄,可算下大了,赐你赖着不走的充分理由。阿莎百般无奈撵你到床上,抱出备用的羊毛毯:“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明天雪一停就给我走——”
你往前一倾,跟没坐稳似的。
你的心脏差点比嘴唇抢先一步跳出来砸到阿莎脸上。
你的嘴唇触到什么,一刹那又缩了回去,你怕它抑或自己融化。
空气冷飕飕,你的脸颊过起了夏天。你胆战心惊地观察阿莎,等她对你大发脾气,或者别的什么。
然而眼中的阿莎呆愣了半天,居然摇摇头,温柔地微笑了。
“今天的事,我明天就会忘掉,你也忘掉吧。晚安。”
“忘——阿莎?你什么意思!”
“你还年轻,未来你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值得爱的人,也会爱你的人。”
“你不爱我?”你恐惧得难以言喻。阿莎是你的朋友,也是教友和前辈——她现在的微笑和语气全来自一位前辈。你献出了一个莽撞的吻,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前辈!
她浅浅浅浅地笑。
放飞信鸽、加热餐食,忙活一圈后你回头去找那几个朝圣者。哈,他们恢复得倒是比你想象中快,此时围着木桌、捧着热茶和饼,悄声交谈着什么。你一来他们立马收声。
“歇好啦?离登顶还有最后一段‘金路’,也就4公里,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非常感谢您的指引,向导小姐。”还是那男的客客气气地说话。
“此行让我们身心都收获丰富。赞美——圣树。”乔伊续道。
“阿比盖尔”接着蠢蠢地问:“干嘛一定得爬到山顶才算朝圣?”
查尔斯立刻作惭愧状:“我这位朋友皈依才不久,许多事不懂,您见怪。”
你一点也不奇怪她是个黑毛傻子。学着阿莎的语气你说:“难道圣树就跟棵普通树似的任你观光?它在自己的圣域里,登上最高处才有机会瞻仰祂的影子,还仅仅是‘有机会’而已……外地的守林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们生活的国度太低矮,远不及贵地群山巍峨,”男人心平气和地回答,“历经跋涉才能一睹盛景,这正是朝圣的意义啊,向导小姐。”
你有点希望他在金路上绊一跤。
几个人一起离开哨屋,逐渐强烈的晴日之光在屋里巡游。屋子空空荡荡,无人在了。
向前看,隐露峰的灰岩壁拔地而起,山顶覆着一顶薄薄的白雪;回头看,村子缩成一撮灰色的块儿,嵌在山脚的绿绒中,怎么会那么那么遥远。阿莎和朋友们会感受到你的目光吗?
区区一次寻常的朝圣之路,你过去走过无数次,未来也要走无数次,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从哪里来?
山路照旧拔高,普通人会开始微微气短;照旧抵达羚羊踩出的三条兽道,你引朝圣者走向正确的那条;照旧穿越碎石带,这是最容易摔跤的狂野地带(没人摔,真遗憾)……三个朝圣者拄着你提供的登山杖,次次歇脚时都问上一句:“到哪儿了”“还有多远”“还有多久”。阿莎啊,还有阿莎之前的欧罗拉大姐、拉尔松大哥、奥兹叔叔……原来向导是这样磨人的工作!
接下来,最难走的一段。
一段窄如刀刃的岩脊,两侧陡坡向下倾斜,稍有不慎便会滑坠。守林人同胞们在这段岩脊上打入了铁环,系着一条粗麻绳当扶手。
男人估计怕自己在这儿一命呜呼,走来问:“您之前说登上最高处只是‘有机会’瞻仰祂的影子?”
“是啊——等会儿你们登顶,有可能什么也看不到。怎样,还要上去吗?”
这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们要去。”然后如此回应。一股让你都动容片刻的决心。
他们见到着圣树就有鬼了。你又别扭地腹诽:我不是个好向导,他们不是好守林人——我就是知道!大祭司曾将圣树的圣域比作没有规律的月亮。有阴有晴,有圆有缺,有时登上山顶空无一物,有时能望见盈盈的满月。就连你也不是次次好运。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性?守林人里,有一派希望为圣树赋予智慧和意识,说这是祂设计好的生存之道;另一派坚持纯洁性,说这是祂身为一棵伟大树木的生物本能。
踩上薄冰和碎石。
穿过呼啸的山风。
心无旁骛地攀登,让心中只有虔诚——但你的脊背又莫名一寒,居然不小心踩到活动的石板,山脊连忙噼里啪啦小面积塌方。在队伍末断后的“阿比盖尔”噗嗤一笑,笑得可真响亮,你恨不得把她甩下山去。圣树啊,别向他们现身,当我求你了。
忽然,你瞧见脚边有一朵小小的花。
金色的,三个瓣,在风中抖落它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