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_穆恩十【完结】(161)

  ……总之楼层里的平面示意图是如此介绍的。我问它为什么阿比盖尔不想见我,它没有回答。

  记牢布局,拖着酸痛的身体开启寻狼大业。这都怪钢锤会长对我绝望的追问一问三不知:“不,我没那个闲心去骗你;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也懒得知道;不,你没有还待在墨菲的噩梦里,墨菲是谁?不,她没有被月夫人精神操控,也没有生病,也没有生理期,也没有饿肚子,也没有闹肚子——够了,别问了!”

  被烦走的钢锤会长允许我在总部北翼,也就是“常态化勤务中心”自由行动。据说这里安置着一些伤员、外勤人员和低危型收容物。走出几步发现肖恩的病房,里面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我直接推门而入。

  “肖恩,你知不知道阿比盖尔在哪?”

  “……受8·18星网园区‘异常技术故障’事故影响,科技巨头捕梦网正陷入史上最严峻的生存危机。今日开盘,其股价受多国禁售令影响暴跌31%,包括M101在内的数百万部捕梦网手机在全球范围内被退款和召回,H·M.林顿称已启动150亿美元的应急专项基金。但预计赔付金额将突破500亿美元。目前联邦调查局已入驻捕梦网园区,事故原因仍在调查中……这家著名魔科公司是否会在未来数月内面临破产清算?本台将跟踪报道……”

  肖恩全神贯注盯着电视里的财经节目。直到主播转入下一个话题,他才僵硬地转动脖子冷冷看我:“呵呵,我也很高兴你没事。”

  噢……“抱歉,肖恩,你还好吗?”

  他的眼神在说“晚了”。

  肖恩身穿洁白的病号服,小推车上放着吃干净的早餐盘和苹果核,除了脸色难看,不见什么外伤,也不见当初被抬在担架上的崩溃神态。他似乎靠自己走过了一关。

  这么一想,我们已经在对抗灰烬症了。我们认识到这个精神疾病的来源,控制住了灰烬的源头月夫人,还准备了大量五花八门的精神类法术和药物(如果不考虑未知副作用,捕梦网的安梦药甚至也算一个,尽管它也被叫停生产了)……以及,最重要也最难以捉摸,意志。

  钢锤会长对灰烬症的态度是:不要因为它让你们绝望就绝望。(“否则我只能把全世界所有心情抑郁的人隔离起来了。别逼我这样做!”)

  星网园区一战后的幸存者们全部被收容观察,人们或多或少出现负面情绪,但并没有失控地传染,也无人绝望而死。我能精神正常(大概吧)地站在这里,莫非也是因为心怀追逐某人的强烈意志?

  “所以,关于阿比盖尔……”

  “你放心行不行,她比我们醒得都早,身体状态也挺好的。不过她对我说了,如果你醒了来找她,不要告诉你她的位置。”

  “到底为什么啊?!”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呐喊了。

  “我哪知道,你俩的事不要老来麻烦别人!”肖恩满脸通红,还对我指指点点,“哈,瞧你这惨样,她还说什么‘掉一根头发我都来找你算账’,自己下嘴倒是够狠呀……”

  她这样说过?我快速地快乐了一下。据护士说,我在伤员里醒得最晚,一口气昏睡了三天。现在也是头脑浑浊,回想起捕梦网就头痛。她抽身离去的背影,那些怒吼,眼泪……我必须找到她。

  ……后知后觉中,我发现自己在门口差一脚就要踏出病房。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我这样对待劫后余生的朋友可称无情无义。于是在肖恩幽幽的注目下,我费力思索能聊上几句的话题。

  “呃……肖恩,你有考虑过失业后要做什么吗?”

  “你还是快滚吧!”

  在苹果核砸到头之前我匆匆离开他的病房。

  ※※※

  有一种可能,那天我说了她不想听的话所以她生气了。

  我当时那样说是不是不合时宜?太轻率?太自我?我在她最脆弱最悲伤的时刻说出那样的话,是否在……呃,利用某种代偿机制?我急于填补那个空洞,难道不是一种趁虚而入?她可能不需要另一份呈上来的感情来证明自己?我为什么要那样说?是在进攻吗,想要占有一块空出来的心?可我确实想要她的心。

  “555***5309。”

  我面前的主治医生内森·罗森伯格忽然报出一串数字。

  “什么?”

  “这是我看了十年的心理医生的号码,推荐给你。当初离婚我就是靠她撑过来的。”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其实需要,“不好意思,罗森伯格医生,我说得太多了。听钢锤会长介绍您是这片勤务中心医疗部的主任医师。”

  “很遗憾,是我。”

  很遗憾?“那您应该也负责阿比盖尔的治疗,您是否知道她的情况,她的病房在哪?”

  是的,我游荡到了医护休息室,遇见这位曾出现在我病房的医生。

  鹰钩鼻,高颧骨,戴眼镜,光头的罗森伯格医生从容抿了口咖啡:“我知道,阿比盖尔·沃尔夫,你对她忠贞不渝的感情让我赌输了20美元。”

  您下次可以赌恐龙复活,太阳爆炸,宇宙寂灭,这样胜率高一些。我想。

  “你问我她的情况,嗯,怎么说呢,她不会死。你懂这是个什么情况吧。”

  我立刻不敢多想了。

  “我们采了点她的血还有皮肤组织什么的。沃尔夫女士血液里有一种奇特的再生因子,而细胞分裂速度是正常人的50倍以上。所以她的情况是好的不得了。嗯。”

  “你们银十字打算对她做什么?”

  我的语气一定很不善,但医生仍然慢慢酌着咖啡:“我也挺想做什么的,但得听头头的安排。伊多利亚看起来和她关系还不错。只是对我们这帮学医的来说,嗯,就很糟糕了。天天看着一个滑溜溜的生物奇迹在面前晃来晃去很不好受的。”

  心情起伏得厉害,我很费解:“滑溜溜?她又不是海豹。”她应该不是海豹。

  “是说你的沃尔夫女士很难缠。她是那种最麻烦最可怕的医患家属。医学术语听不懂一句,要求很多,大喊大叫,喜欢乱窜,关心则乱,很不老实。之前还说要是没把你的伤治好就把我们全吃了什么的,嗯。”

  我大为震惊。

  罗森伯格医生放下咖啡杯,看向休息室的门窗外:“这年头的医患关系啊,是吧。她的病房在楼上,规格比较高。但你在那里估计什么也找不到的,她现在还在乱窜。喔,刚刚窜过去了。”

  ※※※

  我站在阿比盖尔的病房里。

  这里规格确实挺高,半弧形墙面,两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繁华纽约。病房的生活区看起来更像高级酒店,医疗监测区陈列的设施仪器五花八门。

  她果然不在这里。

  病床上床单平整,被子四四方方,让我舍不得靠近。站着思考片刻后,我问附近的护士:“勤务中心允许施法吗?”

  “不可以哦,”他说,“按照规定——”

  我施展了传送术。

  施展了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过的医护和别人的挂瓶,非常抱歉。一种怀疑让我不得不这样做。距离被迅速拉短,再次回到自己的病房,我迅速推开门。

  “停下!”

  她背对我,双手撑在窗台上,一个准备爬窗逃跑的狼狈姿势:“别再靠近了!”

  我走进去,关上房门。

  “都说别再靠近了!”她的背影气急败坏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因为你在躲我,肯定会躲到我不会去的地方。而我找到你之前又肯定不会回自己的病房。

  我没说话,想让阿比盖尔猜猜我现在的表情。

  太阳心情不错,天气晴朗阳光也正好,大块大块的日光飘在她身上,让她僵硬又尴尬的姿势纤毫毕现。我有好多想和这狼说的话,但为了不又变成“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蛋”,我一声不吭,心想干脆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

  “……你不生气吗?”她说话了,内容让我意想不到。

  “生气?我为什么会生气?”

  这时,阿比盖尔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对我,竟然——竟然——竟然眼泪汪汪的!她噙着泪水叫唤道:“我差点把你咬死了啊,老兄!”

  要求很多,大喊大叫,喜欢乱窜,关心则乱,很不老实。

  所以她不是生我的气,反而是因为,呃,因为,呃,内疚,因为内疚不敢见我?阿比盖尔·沃尔夫的人生词典里怎么可能有内疚?

  我碰碰缠了绷带的肩头,压住心头一股怪异的愉快:“这无关紧要。”

  “你有病吧!光头说你的主动脉差点就破了,哪里不要紧了!”

  看来她已经为罗森伯格医生取好了外号。

  “这不是没破嘛。”

  “可能会留疤的!”

  “我又不穿露肩的衣服。你不喜欢伤疤吗?”

  阿比盖尔的眼泪更多了,天啊。任何一滴落下来我都会杀了自己。但我一靠近,她就往后撤。这里可是12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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