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优越的居住环境,每日竟然只需35英镑?
阿比盖尔颇为得意地按响门铃。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后出现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女人。核对身份后,她礼仪周到地为我们敞开大门、提上行李、向前带路。室内装修更显现代,浅色调装潢与陈设简约且优雅:路过一楼的客厅、厨房、卫生间与娱乐室,路过那些白色皮质沙发与彩色抱枕、齐全的音响系统、开放式吧台和艺术品摆件,二楼便是我们将下榻的房间。管家开启房门,为我们展示这间空间极大的双人卧室,那亮堂堂的白木框窗户和室内香薰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这张双人床足有2米宽,”管家上下扫视我和狼女,“但也有备用的沙发床,你们……”
我:“两张床,麻烦了。”
阿比盖尔无所谓地耸肩。
二楼的布局同样功能齐全,管家的口音不带一丝方言,BBC纪录片的旁白也不过如此。她一一指出:这儿是日光房,阳光直射到晚上八点;这儿是书房,配备沙发和安乐椅;这儿是淋浴间,加热毛巾架可快速烘干您的洗浴用品……这儿这儿,那儿那儿,入住期间,随意使用。只有两点务必注意——
果不其然!我竟然暗中松了一口气。这套住宅格调很高,租金却这样便宜,一定是有别的问题。我们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管家清清嗓子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请二位千万不要进入三楼。”
阿比盖尔支起耳朵,双眼发光:“上面在闹鬼吗?”
我俩想到了一块儿:多么经典的桥段,禁止进入的神秘宅邸/阁楼/房间/地下室……尽管被千叮咛万嘱咐,不怕死的主角仍然因各种原因闯入禁地。接下来的发展取决于您想看恐怖片还是奇幻冒险片。
管家的神态显露出她身经百战:“您误会了,这里没有任何幽灵鬼怪。只不过三楼是房屋主人活动的地方,而他不喜欢被打扰。”
我抢过话题,以防狼女对屋主进行冒犯性猜测:“理解,我们一定不去打扰。请问第二个注意事项是?”
“第二点,”,管家弯折第二根手指,“麻烦二位务必每天前往日光房吃早餐。”
※※※
欧米特·欧石楠曾获得这些荣誉:9项格莱美奖,10项全美音乐奖,21项公告牌音乐奖。他是最受欢迎的流行、民谣、乡村男歌手,他还是著名的环境保护活动家,濒危动植物挽救行动的领导者……
另外,他很好看。起码他的粉丝都这么说。粉丝爱他的秀发,他就把头发留长到垂在地上,还花大钱维持浅绿的发色;粉丝爱他象牙白的皮肤,他就从不晒太阳,随身携带防晒霜;粉丝爱他俊秀的脸,他就每天出入美容院……粉丝都明白爱的分量!可为什么就不理解他也需要爱呢?
他的“爱”甚至会伤害自己爱的对象。
歌手陷入暗无天日的境地。
经纪人把顾影自怜的欧米特从床上摇醒。
“我把房子挂在了民宿软件上,今天会有客人来。”
欧米特迷茫地眨巴湿润的双眼。
“你再垂头丧气下去,那些植物就要枯死了。”经纪人说,“植物死了,你的创作能力也跟着完了;创作能力完了,你就完了,懂吗?”
“噢……”脆弱的精灵后代吐出一口气。
“我在你的房间布置了结界,不会有人打扰你,”可靠的经纪人说,“而你,别下去抛头露面!”
※※※
阿比盖尔终于轻飘飘地走进日光房,她迟了5分钟。
昨晚将行李安顿好后,她就一溜烟跑没了影子,半夜十二点,一只大黑狼才蹑手蹑脚地回来窜上自己的床;我则一个人去了附近的贝尔维尤教堂,碰上教会洗礼,还吃到分发的圣餐。旅行路上“分头行动”的情况时有发生,她玩她的,我逛我的。而按照约定,这日早上7点30至8点,我们应当在二楼日光房坐定,那里的桌椅一应俱全,管家会在8点准时为我们准备好早餐。
太奇怪了。
长条桌,阿比盖尔在我对面坐下,和我一起盯着面前的经典苏格兰早餐:煎蛋、焗豆、猪血香肠、烤薯饼……以及,面前、身后、左侧、右侧以及头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盆栽植物!
“天呐,这世界上的怪人可真多,”阿比盖尔叉起一块香肠,“为什么会有房东要求租客在一堆植物里吃饭,并且必须聊一小时的天?”
我强迫自己的视线从一盆巨大的琴叶榕上挪开。这座便宜豪华住房的入住条件比鬼屋奇怪:早餐时间,租客需要在这间摆满花草植物的房间里交流,且一定要讲述自己经历过的趣闻故事,内容不限,越有趣越好,情绪越激动越好。我环顾四周,忍不住想象那些枝繁叶茂的绿萝、龟背竹之下埋伏着某个有怪癖的富豪。
狼对煎蛋发起攻势,同时开启话题:“也许这些植物会很爱听我和一头巨熊斗智斗勇的故事。那还是在十年前……”
她花了二十分钟时间详细描绘自己如何在森林中耗死一头饥饿的熊,话题不可避免地朝动物世界倾斜。狼女简直有说不完的精彩经历,绝大多数与杀死某个凶恶的敌人有关:熊、老鹰、盗猎者……咬穿喉咙、撕破肚皮、坠入悬崖……这令我盘子里的血肠变得索然无味。
窗外无风,日光房的绿植们却直哆嗦,似乎它们也是故事的倾听者。有人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养育这些植物。
“……就是这样。”阿比盖尔结束了另一个英勇无畏的故事,“嘿,魔法师,说点什么?”
按理说,我有许多话题可讲。
我途径一座黑夜永不离去的小镇,我遇见一棵通体血红的苹果树,我随身携带的旅行箱被一座酒店吞了,我为一条美人鱼布置过深海中的酒吧。我甚至阴差阳错地与一匹会变成人的狼同行,她有许多秘密,我没问,她不说。
常春藤的藤蔓从吊盆垂下;蝴蝶兰的花瓣轻轻颤抖;龟背竹叶片宽大,几乎要抚上我的脸颊;猪笼草的盖子一开一合……那些枝叶,那些枝叶,它们牢牢盯过来,等待从我口中吐出的故事。
但那些音节被牢牢锁在喉咙深处。
我都没想到自己会站起来:“对不起,我有些不舒服。”
阿比盖尔一愣,她抬头:“你怎么了……”没事,只是旅途劳累,她的故事一定已让屋主满意。
我离开日光房时,叶片飒飒作响。
※※※
太奇怪了。
欧米特倚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他耳朵尖尖,被晨光中染得通红,这双耳能听见绿叶与鲜花的细语与歌声。
人人都说他拥有远古精灵的血脉。那些尖耳朵、高个子、与自然生灵为伴的种族活跃在千年前的史诗故事中。现在,科技与人口的大爆发加速各种族之间的交融,人类的繁殖能力又强大到离谱。纯粹的、神秘的精灵,也像雪花融化在湖水中。
而欧米特的一切都符合公众对精灵的想象:天生的尖耳朵,挺拔的身姿,优越的外貌,动人的歌声,热爱植物。没错,他一定继承了先祖的意志。
植物也回报以旁人不曾听闻的声与音:当它们饱餐生灵的喜怒哀乐,便会发出秘密的声音。有时是曲调,有时是絮语——最终都会化为欧米特的音乐灵感。
今天的客人进入日光房,植物窃窃私语:
奇怪,奇怪。
那个人类、那个人类、那个魔法师身上有奇怪的东西。
抓住他,抓住他。
别让他离开!
※※※
晚上九点,结束闲逛,我不自在地回到这栋民宿,阿比盖尔不在卧室。十点,洗漱完毕,上床休息,她从窗户里钻进来,吓我一跳。当一扇窗户足够大,便成为她出入的便捷通道。
为表关心,我说:“你去做什么了?”
对此,她答非所问,语气颇为幽怨:“你不喜欢我订的房子……”
“不,这里很好。我只是……不习惯那间日光房。”
“为什么,你对绿植过敏?”
“我不喜欢那种被盯住的感觉。”
阿比盖尔倚在窗框上,双手抱胸,望向这座初来乍到的城市,远处,市中心灯火通明,马上就要举办艺术节。她说:“我去了三楼。”
那当然,谁能拦住她?
“没有幽灵,没有怪物。卫生间、阅读室,还有几个房间锁着,闻不到人的气味。”她摊开双手,“你不喜欢这儿,咱们明天就走,找个你喜欢的高级酒店。”
一丝感动油然而生,虽然无论住民宿还是酒店都是我付钱。我正要回应,狼却忽然警惕地站起来——我熟悉她这样的姿态,每当怪事发生,她第一个察觉。
“又是什么?”天知道这个“又”字饱含多少辛酸!
紧接着,连我也察觉到异样:卧室门外有下雨一般的细密声响……直到门缝下探出一根绿油油的枝干。
“这是那些绿植?”阿比盖尔有些崩溃,“你早说它们有古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