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天上的满月更永恒的东西。”
“什么是永恒？”
“不会消亡的东西。”
“好吧，那什么是消亡？”
“我来教你什么是消亡。”月夫人把她树枝上拽下来，指尖戳她的心脏，“如果我杀你，你就会死。会被杀死的东西就是消亡。你想要死吗，我的满月？”
“不。”她被吓着了。
“别让任何人杀死你，强大地活着，然后我们将走向至高的圆满。”
我们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狼女被月夫人第二次引入血湖。她想创造一个不会被杀死的东西。
血水汹涌澎湃，死在里面的生灵多得数不清。愚蠢的狼女心想：怕什么，无非是再痛一次。但区区一个灵魂如何承受那么多死？我们眼睁睁看她自愿走进了地狱，眼睁睁看她再次爬回岸上：“月夫人，怎、怎么样，我变得更好了吗？”
“还不够……再来。”
狼女憋红了眼睛和脸颊。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生出反抗意识：“可是……太疼了，我不要再下去！”
月夫人抓住她的手臂。
“不，不要了！月夫人，别让我再下去！”
可惜她哀求的是一个心如死灰的死物，就像天上的月亮其实也死了很久。
什么是圆满？浸泡在血湖里的她想。是没有尽头的折磨。
什么是永恒？是黑夜里一个明亮的错误。
那什么是消亡？
如果不让她死，我就会死的。
又一次，不知第几次，她又走上岸来，血色在身后拖了一地。我们小心地避开这个叛逆者，猜想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结合各方信息，我们合理推测她就要放出那把烧光一切的火了。
狼女走到月夫人跟前：“这次呢，怎么样？”
“还不够。”
“我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你要的‘圆满’。你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求求你放弃吧。我们可以离开这片森林去别处看看，你教了我很多，但是从来没有带我出去过。”
“错了，我的满月。我曾见证过最圆满之物，它至臻至伟，超越世间所有。”
“指给我看。”
“……它不在了，再也不在了，”月夫人悲痛地说，“我失去了它，却再也不记得它的名字。”
狼女不知怎的惊呆了，她瞪了月夫人好久，咬牙道：“原来你是会伤心的？那你有没有为我伤心过！”
月夫人无动于衷：“你恨我了，我的满月。那去寻找杀死我的方法吧，有能力杀死我的你……将更圆满。”
“想杀你是我自己的事，少命令我！”
狼扑上去狠狠咬住抚养过她的地狱。月夫人小臂的鲜血涌进她嘴里让喉咙发痛。月夫人轻拍她的背，使得这场撕咬变得像一次饲养。
我们惊讶地发现，反而是咬人的狼大肆挣扎起来。她挣脱月夫人的控制，喊道：“好烫！”
可是，血怎会烫？
狼女捂住嘴，弯腰咳嗽。在她忙于和自己的喉咙搏斗时，我们又震惊地发现她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火星子。那些火星一落在地，哧——
满地灰色的草茎义无反顾地燃烧起来。
地衣接纳了这些火星，羊胡子草抛弃所有水分，沙棘灌木丛为它们噼里啪啦响。最后加入的是那些高大的红松和冷杉，它们又一次轻易向热浪妥协了。
狼从未在灰色森林里见过火。
她被这些红花烫得惨叫，被烟熏得头昏脑胀，仓皇乱走。我们想喊她赶紧逃跑，但她居然与同样惊慌的我们擦肩而过，冲进火焰：“月夫人！月夫人！”
风把火焰托上树冠，整片林莽映照得惨亮。
她在火焰深处找到了想找的人。月夫人背对她，不在意周遭的火灾和伤口淌出的血。
狼女扯住她：“快点，我们快点逃跑！你……”
月夫人仰首望天。一种不可言说的、恍然大悟的快意，竟然让这铁石心肠的老妇笑了起来。狼也从未见过她的笑。
“你在笑什么，月夫人？”
她还在仰望灰色天空的某处，但那里除了熊熊火冠狼女什么都看不到。
“我在和你说话！看着我啊！”
倒不是癫狂或嘲弄，月夫人脸上算是个惊喜甚至幸福的笑：“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想起了……”
这更糟了。
“在你眼里我到底存不存在？！”
她因为他物产生的幸福让狼失去了全部理智。你喜欢这火？！那就和它一起圆满去吧！
被恨意灌满的狼女用力将月夫人推进了热烈的狂火中。
快跑！回忆要被烧塌了。往这边走，我们要和狼分道扬镳。她惊惶地化为狼形，树木在身后坍塌，鸟兽在身后坠亡，灰色森林的天空竟然也坠落了一边，折叠出一个漆黑的口子。她慌不择路地冲入那道缺口。
至于我们……
请和我一起跳进这棵老树积满灰尘的树洞，穿越飞扬的尘灰。我们可能呛出了眼泪，所以揉揉眼睛，让光线重新映入瞳孔。
为什么这里同样灰尘漫天？
“查尔斯！”
我们循声看去，恍惚间记起了她的名字。逃出灰色森林的狼现在叫阿比盖尔了。除她之外，身处捕梦网大厦的人纷纷捂住脑袋痛呼，严重的竟然倒地不起。她喊的那个人属于后者。
她把查尔斯扶起来，发现痛得满头大汗的他死死捂住了戴戒指的手指。指缝里金光灿烂。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你快走……”
“闭嘴！”阿比盖尔尝试将他扛在背上，但现在这片场域有新的主人。手机集群释放声浪，阿比盖尔突然动不了了。
球状的手机群高悬在她面前：“男友？”
“关你屁事！”狼崩溃地大喊，“不对，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已认出我，无需多费口舌。现在将你身边那罪人的戒指摘下来，然后随我走，我的满月。”
阿比盖尔把失去意识的查尔斯揽进怀里，怒吼着让月夫人-M101手机群滚开。但，天呐，空中真的是有很多手机。千万台电子设备结成网，屏幕高频闪烁银光，朝地上俩人紧紧包围。
“多亏那场林火，我的满月。我已寻回失落的记忆……
“重回我身边，我将带你见证最终的圆满……
“否则我不会放过此处任何一个罪人的命。”
嘴唇也不受控制，连说“不，你去死吧”的能力都没有了。阿比盖尔畏惧地紧闭眼睛。
接着一阵疾风从背后吹飞了她的头发。风力之强几乎像空气挥出一掌，扇飞了有秩序感的电子产品矩阵队形。
“哇！”阿比盖尔连忙伏地躲过飓风，“小羊？！”
突然登场的英雄小羊肖恩脸上还涕泗流涟，他狠狠抹了把鼻涕：“不准死！一个都不准死了！”
我们留意到，他是从转运车里连滚带爬赶来的，不光衣衫褴褛，身上还绑着半截束缚带呢。肖恩从晕倒的银十字特工那儿捡来一柄法杖，释放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除尘清扫咒。
阿比盖尔夺回对身体的掌控权，立刻扛起查尔斯就跑。
肖恩边维持这个清扫咒边大喊：“喂，那我呢？！”
清扫咒不管用了，空中的M101手机黏稠地恢复队形，手机屏幕犹如颜色各异的像素点，瞬间拼出一轮巨大法阵。寒冰凝结，连谋杀宣言都没有就朝地上的所有人刺去。小心点，靠边站，这些仇恨几乎就要突破维度刺伤我们了。
咣！又一道熟悉的法术拦住寒冰之雨。
也许因为肖恩打断了月夫人的精神侵染，钢锤会长不算高大的身影也站了起来，面积极广的防御者之盾护住了她周遭的人。
趁这当儿，阿比盖尔抓住了肖恩：“你也来！”
三人忙不迭逃往后方。一些零散飞舞的M101手机紧咬其后，喷出的小冰刺擦伤他们的皮肤。阿比盖尔卸下魔法师，怒吼一声，硬生生扯开了一辆紧闭的货车后车厢：“进去！”
肖恩拉着查尔斯滚进深处。
“我把他交给你了。掉一根头发我都来找你算账！”
可怜的小羊反应了好几秒：“你还要回去？那那那那个侵占了梅林OS的东西分明就是奔着你来的！”
阿比盖尔也不解释，立刻就走。但那查尔斯回光返照般猛然拉住她的手腕：“别走，阿比！”
她张张嘴，没想好什么帅气的告别辞，只好掰开他的手指，抽身离去，关死了车门。
大钢锤问：“说说看，‘月夫人’，我们怎么就是罪人了？”
手机群屏幕浮现一只硕大无朋的银眼。瞳孔朝下，宣告道：
“你们所有人一起谋杀了我的神。”
“什……”来不及惊讶，一股巨力将钢锤自下而上抛起！全力维持的法术护盾破碎了。原来地上的复合石砖被疯狂生长的树根顶破，这些蟠根错节之物作为新武器大肆进攻。
万幸，此时无论银十字特工或捕梦网安保，都在剧烈冲击下陆续恢复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