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去后院,找我的象牙扇子,还有个金线绣的荷包,都是你们姑娘给我的,贵得很,烧坏了你们给我赔!”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肯动,姜念青此时已经确定有问题,沉声道:“周娘子吩咐了,还不快去?”
几个人只得往屋里走,周沄一把拉住姜念青:“跑!”
她跑了,那样快,简直像风一样,姜念青跟不上,气喘吁吁被她拉着,身后有呼喊声和脚步声,那些人追上来了,姜念青急急挣脱:“妹妹快跑,别管我!”
周沄忙又拉住:“一起。”
拽着她拼命往后门跑,边跑边喊:“救命啊,有贼劫持姜大姑娘!”
姜念青拼尽平生力气跟着跑,她呼救喊得大声,她觉得诧异,羞耻,大家闺秀的修养让她到这时候也很难出声呼救,有个男人追上来了,她突然抱起廊下的花盆,当头砸下去。
姜念青惊呼一声,那男人被花盆砸了个正着,额角上呼呼冒血,她又跑了,边跑边抓起身边的东西往后砸,她喊得很大声:“救命啊,快来人啊,大姑娘有危险!”
姜念青拼命跟着跑,突然之间也叫出了声:“救命啊!”
迎面有人来了,是后院打扫的婆子,拿着扫帚过去抵挡,又忙忙地喊人,她又拽住了她,裙子窄小跑不快,她一把撕开下摆,姜念青抬头,看见她因为奔跑红艳艳的脸颊,看见她额上的汗,眼中明亮的光,她好像突然明白顾亦白为什么非她不可了。
诏狱。
围杀,反击,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长廊两边有囚室,有狱卒的斗室,此时却都是一片死寂,就好像没人听见,没人看见,顾亦白闪身避开一把刀,用力一扯,拽开了脚镣。
他知道皇帝不会坐以待毙,这些天他一直戒备着,私下里弄开了脚镣。没有兵刃,便用脚镣做兵刃,两个甲士双双扑上,顾亦白抬手,用手镣迎上,接连两声闷响,甲士的刀劈开了手镣。
甫得自由,如猛虎归山,四个甲士很快都被放倒,顾亦白夺刀在手,黑暗的长廊中有更多甲士涌出来,顾亦白边打边退,长廊尽头门突然开了,是应恪的侍卫:“顾将军快走,我们断后!”
顾亦白冲出牢门外,烈日炎炎,空气似流动的琉璃,漫射出轻脆恍惚的光,不远处有狱卒在闲聊:“姜家着火了,听说烧成了一片灰。”
顾亦白心里突地一跳。
“将军快去大成殿,”侍卫们边杀边退,“急等着将军作证!”
顾亦白一言不发,调头冲向宫门方向。
城南。
赵继杀出重围,黑衣人牵来马,递上腰牌:“这是入宫的腰牌,校尉快走!”
赵继加上一鞭,马匹冲过人群,路边有人提着水桶:“姜府着火了,快去救火呀!”
姜府,她在那里。
赵继催马,向极远处浓烟滚滚的方向冲去。
大成殿。
日晷一点点挪移,宦官上前奏报:“陛下,午时一刻了。”
皇帝颔首:“等了整整三刻钟了,恪儿,你的证据在何处?”
他语气温和,王鸣起却咄咄逼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有证据,在哪里?到底有没有?”
皇帝一派的官员高声附和:“拿证据来,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陛下宽宏大量,律法却不能容忍此等欺君大罪!”
喧闹声中,应恪沉声:“请陛下再等三刻钟,证据一定带到。”
“两刻钟。”皇帝依旧和颜悦色,“恪儿,朕给你两刻钟,两刻钟后交不上证据,朕会从重处理。”
姜府。
周沄拉着姜念青冲到了后门,门从后面反锁了,围墙高高挡住前路,周沄回头:“翻墙。”
姜念青想说自己不行,她已经踩着盆景石爬上了墙边的梅树,伸手拉她:“姐姐快!”
姜念青突然生出无穷勇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用力一拽,她踩着梅树也爬上了横生的枝杈,那些人追过来了,她推着她猛地向上,姜念青惊呼着,已经爬在了墙头上。
“跳!”她催促他。
她拽下树上得桃子砸那些人,那些人咒骂着来拖她,她就踢他们踹他们,又往高处爬,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墙头那么高,那么窄,姜念青觉得怕,又有一股说不出的豪情在胸中燃烧,她们可以的,她们已经逃到这里来了,不是吗?
伸手:“拉住我!”
周沄冒险一跳拉住了她,又一个人扑过来拽,周沄一脚踹过去,鞋被拽掉了,她爬上了院墙。“跳!”
她拉住她涌身跳下,姜念青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又死命撑着瞪大眼睛,她们跳下来了,她摔了一跤爬不起来,她拖着她继续跑,外面是后街,没什么人,那些人很快追了出来,姜念青用力挣脱:“别管我,你快跑!”
周沄想回头拉她,来不及了,一个人抓住了她,剩下的人包抄过来,周沄扭头就跑,有更多的人追过来,前面有人喊:“周娘子!”
是李定,带着侍卫正往这边来,后心里一紧,那人抓住了她,一把刀抵住她的咽喉:“叫顾亦白和赵继停手,否则杀了你!”
周沄来不及说话,眼前冷光一闪,一把刀飞来,正中那人眉心。
血溅了一身,周沄突然想起那天夜里严贡生溅落在她身上的血,扑通一声,挟持她的人倒下了,“姐姐!”远处有人喊。
有人向她飞奔而来,亮白的日光迎面刺目,看不清面目,但周沄知道是他,他每次都会出现,或者会稍稍晚一点,但每次都会出现。
他猛地抱住了她。周沄看见他苍白的脸,他那样惊慌,抱她的手都在发抖,在不觉查的时候周沄已经回抱了他,轻声安慰:“我没事,不怕。”
远处,赵继猛地勒马,看着她拥抱顾亦白的手臂。
是她愿意的,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抱住了他。
有更多的人追杀上来,她被顾亦白护着,边打边走,赵继深吸一口气,纵马冲去,一刀剁翻一个,跟着一跃下马。
“带她走!”
顾亦白没有迟疑,抱起周沄一跃上马:“保住命!”
“用你说?”赵继一刀一个,“滚!”
追杀的,救火的,救人的,无数声音,无数杂乱奔走的人,周沄迎着日光向前,他在身后抱着她,为她挡开杀戮,马匹在飞奔,街道两边的亭台楼阁飞快地后退,他低低跟她说话:“姐姐,我要进宫作证,你留在外面不安全,我们一起。”
穿过巷陌,穿过朱雀大街,穿过皇城,冲向宫城,他下了马,但他始终紧紧拉着她没有松手,无数宫殿高耸入云,屋脊像连绵不绝的黑云,遮挡住头顶的天,周沄心里没底,越走越慢,顾亦白低头,轻柔着语声:“不怕,我在。”
他会一直都在,从今后他再不会离开。
大成殿内。
第二支信香看看燃尽,皇帝起身:“恪儿,时间到……”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臣顾亦白叩见陛下!”
皇帝的动作凝固片刻,低眼,金阶之下顾亦白挽着个女子快步走了进来,真是命硬,竟还能出现在他面前。
“臣顾亦白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顾亦白抬头,看见应茂晦涩的脸,他站在皇帝身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周沄跟在顾亦白身后行礼,宫殿幽深,金阶之上是九五之尊,东宫储君,金阶之下是峨冠博带的朝臣,是曾经的太子,廊柱边有卫士、内监和宫娥,肃穆庄严,令人油然生出畏惧。
她没想到有一天竟会站在这里,素来胆大,此时也觉得惶恐,不由自主低了头。
手被握住了,他凑近了,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不怕,我在。”
是啊,他会一直都在。心里安定了一大截,周沄定定神,听见金阶之上皇帝遥远淡漠的语声:“顾亦白,你来是为应恪做证?”
“是。”他松开她上前,“臣愿作证,狮子岭决战时王鸣起偷袭袁家军,致使袁家军全军覆没,袁老将军和臣的长兄战死殉国。”
“证据呢?”王鸣起反驳,“该不会只有你一张嘴说说吧?”
“因为臣一直追查狮子岭一案,王鸣起屡次刺杀臣,五月初十臣返京途中遭人刺杀,来人用的弓箭与皇城司所用一致。五月二十三日臣再次遭人刺杀,抓获俘虏十余人,经审问是受王鸣起差遣,杀臣灭口。”
殿门外,应恪的侍卫呈上弓箭和几个俘虏,皇帝冷冷看了眼王鸣起:“顾亦白,你说的这些只能证实你与王鸣起有积怨,跟狮子岭有什么关系?”
“臣还找到了王鸣起部下振武校尉赵继,他能证实奉王鸣起之命,偷袭袁家军。”顾亦白抬眼,“王鸣起两次刺杀赵继也都在场,他也能证实王鸣起是为了灭口刺杀臣等。”
“赵继?”皇帝微哂,“在哪里?”
不出意料的话,眼下应该是一具尸体了。
殿外却突然传来一声高喝:“赵继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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