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要他了,这怎么行。
他的清白已经给了她,就算即刻就死,黄泉之下他也打着她的烙印,所属一栏必是填她的名字。
他就是变成鬼,也是她的鬼。
她休想甩掉他。
第68章 修罗场
一切都在夜色的掩盖下有条不紊的进行, 最早出发的是姜念青,姜家世代书宦之家,在朝中颇有影响力, 顾亦白请她先行进京向姜、顾两家说明真相, 联络废太子旧部, 未来日翻案做准备。
姜念青在门前上马,回头向周沄告别:“妹妹, 京中再会。”
她加上一鞭绝尘而去,周沄于惊讶之外, 无端有了种悲壮的感觉。这几天两人日渐熟稔,姜念青言语不多, 沉稳端庄, 没想到也有如此锋芒毕露的一面。
也让她对此行的凶险又有了几分预感, 心里沉甸甸的。
“姐姐收拾一下,我们这就走。”顾亦白走来说道。
“有我去就够了, 攀扯她做什么?”赵继跟在后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盘算?”
“姐姐留下来,你能确保安全无恙?”顾亦白冷冷瞥他一眼, “谁不知道她是我妻,我最心爱的人,若想对付我, 必定要对付她, 留她在家万一有什么闪失, 赵继, 你担得起这个风险?”
赵继担不起,明知道他是为了借机亲近,但阳谋就是逼得人不得不如此, 也只得向周沄说道:“淼淼,你跟紧我。”
“怕是不成,”顾亦白凉凉接了句,“你这副尊荣,恐怕王鸣起早就吩咐沿途图形画影,暗中缉拿,你跟着姐姐只会置她于险地,姐姐须得跟我一处。”
“贱人!”赵继再忍不住,“难道王鸣起能放过你?”
“我自有对策。”顾亦白看向周沄,“姐姐随我来。”
“别去,”赵继连忙握住周沄的手,“这贱人没安好心。”
顾亦白盯着他们交握的手,连手指头都不安分,等此事了结,一根根剁下来。
周沄沉吟着,他自然是要借机纠缠,但他说了有对策,必定已经筹划好了,他从没让她失望过。松开赵继:“正事要紧,你先听他的。”
赵继看见顾亦白带着得意,示威般的眼神,这贱人,等此事了结,一刀剁了!
“姐姐请,”他在前面带路,赵继要跟上又被他拦住,“你另有安排。”
侍卫们拦在前面,恭敬请他前去收拾,赵继也只得眼睁睁看他带着周沄进了东厢房。
门关了,周沄抬头,桌椅柜子上全都是箭矢,他们的婚房原本花团锦簇,此时只剩下一地狼藉,就像她这短暂的姻缘。
“姐姐,”他递过来一套长衫,“你扮成男子,这样不容易认出来。”
衣服是他的,长了不少,他细细把袖子挽起,又要来撕下摆,周沄止住了:“不打紧,待会儿我缝两针掖上去就行。”
掩上里屋门,找来针线胡乱把衣摆缝住,换上男装对镜一照,却是个俊俏后生,戴上逍遥巾,也有几分书生的风范。
周沄推门出来,外面一个女子闻声回头:“姐姐。”
柳眉黛目,琼鼻红唇,再细看,竟然是顾亦白。
纵使此时满腹心事,周沄依旧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怎么想出来的?”
她扮成男人不稀奇,从前去京城卖货时为了方便,她也曾打扮成少年,但一个大男人竟然打扮成小媳妇?也亏他生得漂亮,扮成女子也是眉目如画,方才连她都没看出来。
这笑忍不住,从眼梢到嘴角,一直到心缝里,最后竟是放声大笑起来,昨夜到现在郁积的委屈、惊惶还有对前途不安都在这笑声中消散殆尽,周沄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椅子:“还挺像的,就是个子太高了。”
她在女子中就不算矮,他比她又高了大半个头,实在不好掩饰。
顾亦白怔怔看着她,她笑得如此欢欣,让他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就算为了每天都看见她的笑,他也一定会闯过这一关。
“我坐车里,我们扮成夫妻,就算王鸣起沿途拦截,也不会认出我们。”向她福了一福,“夫君,该出发了。”
“好,娘子,出发吧。”周沄昂首挺胸,还是忍不住笑。
推门出来,赵继正等在外面,粘着白胡子脸上抹得黄黄的,扮成个四五十岁的老汉,看见她也怔了下,迟疑着叫了声:“沄娘?”
“叫错了,是云公子,”顾亦白跟在她身后,“我是云公子的娘子,你是我家的仆人老黑,服侍我们夫妻进京探亲。”
赵继这才认出是他,错愕过后,忍不住质问:“凭什么你跟她扮夫妻?”
“那就你扮,”顾亦白凉凉道,“只要你觉得能行,我没问题。”
赵继语塞,能行?那必定是不能,只要眼睛没瞎,都认得出他是男人,也只有这个勾栏做派的,偏是扮女人扮得像。
“好了,他也是为了正事。”周沄还在笑,赵继这浓眉大眼铁塔似的模样,扮上了怕不是个女李逵,“走吧,时辰不早了。”
侍卫们护送黄秀芹和赵谦已经先行去山中躲藏,衙役们还在审问俘虏,登记造册,他们将在天亮后出发,一路上大张旗鼓,押解人犯进京。
顾亦白牵来马,轻声问周沄:“姐姐,能骑吗?”
若在今天之前,她大概会笑着说他叫错了,该叫夫君。周沄心里蓦地有点感伤,点点头:“能骑。”
翻身上马,顾亦白候着她坐好了,这才上了车,赵继也只得扮成车夫赶车,侍卫们扮成脚夫赶着骡子跟在后面,周沄加上一鞭:“走吧。”
乡间小路曲曲弯弯,周沄经过驿站,大门开了,老驿卒并不在,昨夜的偷袭驿站也深受其害,此时大约也在收拾残局。
镇上有几家卖早饭的铺子开了门,炊烟袅袅飘上天际,昨夜她看见了李定,原来也是他的人,怪不得上次过堂时李定抢着过来送她,就连那间肉铺也是在原来的肉铺不肯卖肉给她后突然出现的,他是不是为了她专门开的铺子?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窗户推开了,他从车子里探头叫她:“夫君。”
低哑的,不很像女子的声音,但尾音拖得软粘,又别有一种缠绵滋味,他若是女子,怕不也是倾国倾城。周沄低头,他仰着头:“一起坐车吧。”
“你又耍什么花招?”赵继压着火气。夫君夫君,一个大男人怎么喊得出来?不要脸!
“你可真忍心,”顾亦白淡淡道,“你舒舒服服坐车,让她辛辛苦苦骑马。”
贱人,惯会颠倒黑白!但骑马确实辛苦,况且那匹马又高大,颠得厉害。赵继停住车,扶着周沄下马坐车,顾亦白探身出来,握住周沄的手:“夫君,小心。”
贱人!赵继差点骂出声,周沄缩回手,顾亦白顿了顿:“老黑,赶车去。”
贱人,一口一个老黑,当他是狗吗?!
官道之上人来人往,既不能闹起来被人发现,赵继也只得忍着气回去赶车,顾亦白关上车门:“夫君,累不累?”
周沄看他一眼,他如此专心扮演她的妻,闹得她也有点恍惚,就好像她真是什么云公子,与他新婚不久,进京探亲。
坐在另一边,与他保持着距离:“不累。”
“怎么会不累?我刚学骑马时,每天腿都疼得抬不起来。”顾亦白凑上来,“我给你捶捶腿。”
“不必。”周沄拒绝。
门外,赵继模糊听见了,咬着牙重重一鞭。
马匹猛地加速,周沄冷不防,险些摔出座位,顾亦白连忙扶住,外面赵继急急勒马,心里一阵后悔。
便是此刻杀了顾亦白,又有什么用?都怪他没有早些回来接她,害她被这贱人骗了。她是无辜的,哪怕顾亦白那贱人年轻富贵,她也还是选择了他,他不该为了置气,让她为难。
车厢里,周沄挣脱顾亦白,整了整头发:“别碰我。”
顾亦白向她靠近:“姐姐。”
她抬手止住:“如今这样是权宜之计,等事情了结,还是那句话,你我不必再见。”
顾亦白看着她,许久:“好,我听姐姐的。”
不会结束的,他与她。方才他扶她时她不由自主靠住了他,和从前一模一样。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心里还有他。
为了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京,一路上片刻都不曾停留,半下午时沿途开始出现临时关卡,挨个盘查经过的人,所幸过所早就准备好了,倒也有惊无险过了关。
傍晚时负责接应的侍卫赶来传讯,押解俘虏的队伍在几十里外被拦截,对方持有军中令牌,将所有人押往卫所。
消息已经传到京中,王鸣起背后的人出手了。顾亦白低声嘱咐:“还有三十里,须得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京。”
进了京,有姜家打点,有废太子的旧部,对方总会有所顾忌,但若是今夜不能进京,荒郊野地发生点什么就很难说了。
赵继加上一鞭,赶着车子飞快地往前走,遥遥望见远处的城门楼子时,前面再次排起长队,士兵手持兵刃,老远就喊:“停车,临时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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