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继,是不是前阵子王鸣起昏迷中叫过的那人?”这事在宫中不是秘密,宸王也听说过,“不过亦白,王鸣起醒来后已经向父皇禀明此战失利的原委,此事已有定论,过两天父皇就会下诏处置,至于赵继,他在决战时已经当场身死,王鸣起亲眼所见。”
顾亦白大吃一惊。赵继当场身死?他在狮子岭整整找了两个月,几乎翻遍每个山头每寸地皮,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赵继,他怎么会当场身死?“王鸣起说了什么?”
“他说决战时太子哥哥避居关内玉龙城,一切指令全靠快马往返传递,致使信息延误,袁家军与他配合不力,最终酿成惨祸。”宸王叹口气,“太子哥哥已经承认他当时在玉龙城,父皇又惊又怒,下旨禁足,可我怎么都不能相信太子哥哥会做出这种事。”
顾亦白也不信,太子到北境后治军严谨,不畏生死亲自到前线勘察,怎么可能在决战时避居关内?况且长兄算无遗策,有长兄在,怎么会听任太子离开,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前线信息延误?
一时间千头万绪纷乱缠绕,顾亦白定定神:“恳请殿下带我去见王鸣起。”
唯有见到王鸣起,这些疑问才有答案。
“王鸣起伤势太重,父皇命他在宫中静养,任何人不得惊扰,你若实在想见我可以给你想想办法,”宸王起身走近,细细看他,“亦白,你脸色很不好,今晚别走了,我命太医给你看看,你就住在我这里吧。”
顾亦白婉言谢绝:“多谢殿下,但我刚刚返京,还得回家一趟。”
得回家,母亲催着他回来,也许是听说了什么,他不给出交代,母亲绝不会安心。
“好,那你先回去,”宸王拍拍他的肩,又叹口气,“这些天我这里人多得很,说什么的都有,我心里烦乱,你明天有空的话过来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的都有,是说废太子立宸王吗?顾亦白点头应下,告退出府。
街道宽阔,路两边修剪整齐的灌木,沿着长街走五个路口便是长宁侯府,京中寸土寸金,但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长宁侯府也占着最好的位置。他的家,体面,堂皇,至少从外面看是这样。
门人看见了他,一路小跑迎出来:“二公子回来了,太太一直让人在门上候着呢。”
顾亦白点点头,心中莫名多了几分期待。母亲在等他,虽然明知道等的是他能带回来关于长兄的消息,但,又怎能不期待。
迈步从正门进去,这是长房所在,他已过继给二房,平常更多是从去二房的侧门进出。
穿过仪门是长兄的外书房,从前他偶尔到长房这边来,长兄便在这里跟他说话。
书房后面是他们兄弟的院子,三岁之前他住在这里,不过,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再往后是正房,静悄悄的没有人,父亲大约是在姨娘那边。
正房旁边的跨院是母亲的佛堂,香烟袅袅,沉郁的气味,顾亦白在门外停步,看见内里惨白的帷幕,母亲身穿齐衰坐在蒲团上念诵,母亲在为长兄服丧。
顾亦白进门行礼:“见过伯母。”
大太太沈氏闻声回头:“为什么不为你兄长服丧?”
顾亦白下意识地抚了下身上那件梨花白的细布斓衫,周沄给他做的,那么细腻柔软,让人的心好像突然陷进棉花团里,软软的,抵消了此时的苦涩:“在外面不方便。”
沈氏盯着他:“王鸣起醒了,你见没见到?有没有问清你兄长的事?”
“王鸣起在宫中,宸王已经允诺带我去见他。”顾亦白道。
沈氏的声音低下去:“朝中都说要废太子,立宸王。”
顾亦白明白她的意思,眼下宸王与太子关系微妙,长兄是太子的东宫班底,他要调查长兄的死因,宸王未必会真心相助。但,他相信宸王,同窗数载,少时便结下的情谊,宸王既说了帮他,就一定会做到,这天底下未必所有人之间都只能是利益关系。
淡淡道:“我明白。”
沈氏抬高了声音:“所以你出去几个月,什么也没查到?”
顾亦白抬头,看见她眼中清晰的失望。
顾亦白想说他一直都在努力,想说朝中对此事讳莫如深,他已经竭力抓住每个能抓到的线索了,对上沈氏失望的眼神,终是什么都没说。蓦地想起周沄的笑,那么轻快,那么温柔,她说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有什么大不了?
沈氏不再说话,转回身闭上眼,顾亦白又等了一会儿,佛堂的香烟刺得人眼角有些发疼,于是他明白,母亲不会再理他。
母亲甚至都没问一句,他的伤怎么样了。
是该他自责反省,尽快办好事情的时候了。
他已经自责了很久,反省了很久,他一时一刻都不曾松懈过。顾亦白退出门外,天已经黑透了,灯烛辉煌,不像赵店村的夜总是黑漆漆的,周沄总是不舍得点灯。
也许他不该坐等,该想想办法,尽快见到王鸣起。顾亦白从侧门进入二房,仆从们看见了赶着去禀报他的叔父婶娘,但直到他换好禁军服色,谁也不曾叫他去见面。
顾亦白束好腰带,忽地笑了。
所以,他到底赶着回来做什么。若是没走,这时候有狗叫,鸡叫,猫说不定又在他脚底下乱蹭,她也许在泡豆子,他在旁边铡草,准备夜里起来给毛驴加餐。
她现在,是在泡豆子吗?
赵店村。
周沄躺下了但没睡着,去京城两百里地,白二这会子到哪儿了?不会真是靠两只脚走路吧。
外面有动静,大黑叫了一声,尾音咽下,变成欢喜的呜鸣,周沄心里一跳,披衣坐起。
第27章 她的好
周沄轻轻推开房门。
月光下一切都蒙着一层轻柔的银白色, 旺财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抱住她的腿,引得大黑又叫了一声,除此以外, 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紧张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周沄握着领口, 慢慢在院子各处走一遍,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除了猫狗和她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远处几声杜鹃叫, 大半夜了,鸟儿又什么一直叫?
院门外, 黑衣人追着前面的男人疾掠而去, 远处的树林子里传来两声杜鹃啼叫, 是孙秉发来的信号,那边也有动静。
方才那个男人一直摸到了后院, 狗几乎没叫,而他直到最后才发现,那么熟门熟路, 难道是赵继?
小树林方向又是两声急促的杜鹃叫,看来那边情况紧急,黑衣人稍稍分神的功夫, 前面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月光底下, 无数安静矗立的房舍。
这人对周边环境极是熟悉, 而他们来了大半个月,东躲西藏一直不能露面,地形并不算熟, 天然就不占优势。
黑衣人掠上树梢,居高临下四处搜寻一遍,依旧不见那男人的踪迹,孙秉从小树林里出来了,脚上沾着泥,有点狼狈:“林子里有捕兽夹,险些伤到咱们的弟兄。”
树林里偶尔会有村民抓些野兔之类,但卡在这个时间,不能不让人怀疑。黑衣人思忖着,听见大黑又叫了几声,连忙折身返回。
躲在树梢一看,是周沄,蹲在狗窝跟前跟狗说话,方才的动静吵醒她了吗?黑衣人心里一紧,要是二公子知道了,肯定又要黑脸。
大门内,周沄摸着大黑的脑袋:“刚刚你叫什么,有人,还是有老鼠?”
如果是人的话,大黑那个叫法有点像是看见了熟人,不过有时候老鼠经过,大黑也会那么叫,一边叫一边去抓。
大黑冲着她摇尾巴,狗脑袋直往她身上蹭,身上粘了几根黑黝黝的狗毛,换季的时候这狗掉毛掉得跟雪片似的。周沄拍掉狗毛,叹着气揉大黑的脑袋:“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
要是能说话,就能告诉她刚刚看见了什么。
这一刹那蓦地想起了白二,要是小少爷还在,耳朵那么尖眼睛那么亮,准能发现刚才是谁,他还会说话,看见什么都能告诉她,不像大黑只会汪汪叫。
周沄嗤一声笑了。小少爷要是知道她又拿他跟大黑比,准要气死,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家了吗?
京城。
灯火照得宫城门前亮如白昼,顾亦白身穿禁卫军服色,看准轮值换岗的空挡走了进去。
他在禁卫军中待了三年,什么时候换岗,多久轮一班,每班的巡逻路线皆都清清楚楚,此时拣着僻静处飞快地往内里走,不多时就看见了太医院的飞檐。
旁边一带宫墙是禁城外围,他打听过了,王鸣起就暂住此处。
若是在内城,他没有腰牌口令,绝计是进不去的,但外围防守没那么严谨,以他的身手足够自由进出。
顾亦白拣着灯火找不到地方,掠过高墙。
墙内一带楼阁,靠里的一处亮着灯,有宦官陪着太医刚刚出来,想必是来给王鸣起看诊的,王鸣起就在里面。
顾亦白候着门内的小太监离开,闪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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