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伤了筋膜会这么肿吗?”周沄拿不准。
“没休息,加重了,”顾亦白轻轻放下黄秀芹的脚。习武之人,伤筋动骨都是家常便饭,这些年他久病成医,寻常的跌打损伤都能应付,“去找点干净布条,包扎后卧床,明天再看情况。”
周沄很快取来了布条,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黄秀芹到床上躺好,顾亦白选了条长布条,从脚趾向着脚踝开始裹缠。
周沄在旁边给他递布条,他缠得紧,让她有点担心会不会弄得血脉不通,他动作熟练毫不迟疑,这应该是他擅长的领域,但她不能不问:“要缠这么紧吗?”
“以能容一指为度。”顾亦白道。
她没再多问,看他手里的布条快用完时,立刻再递给他一条,顾亦白有些意外他们之间的配合竟能行云流水,还有点淡淡的得意,原来,也有她求教于他的时候。
又有点说不出的烦躁,他已经下令不管抢亲,万一赵继那懦夫不敢出现,万一她真的出事……
“紧了。”她忽地提醒。
顾亦白回过神来,才发现下手失了准头,绑得太紧了。耳根子上有点热,定定神,连忙松开来,重新裹缠。
周沄看见他红红的耳尖,他时常板着个脸,耳朵上却写着喜怒哀乐。他低头握着布条,虎口和手掌边缘都有茧子,让她不由自主又想起赵继,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赵继手上也有这些茧子,也会治跌打损伤。
上午吵架时,她说白二不是真名,他耳朵红着,又羞又恼。
所以,肯定不是真名,那他真名叫什么?
顾亦白缠完最后一点,打了结,把布头塞进去藏住。边上周沄举着煤油灯给他照着,灯光柔和,给她的脸蒙一层暖月似的辉影,鼻是翘的唇是红的,一双眼波光粼粼,似是发现他在看她,她羽睫一闪,看了过来,顾亦白慌忙低头。
当初她是不是也这般举着灯,给赵继举灯照明。
该死的叛逆。
拿过枕头垫在黄秀芹脚底下:“脚要抬高,尽量卧床不动。”
卧房里不便久留,顾亦白很快离开,身后语声喁喁,周沄在跟黄秀芹说话:“我今晚跟娘睡,娘有事就叫我。”
昏灯,暗夜,雨淅淅沥沥,掩住一切可疑的声响,黑衣人来了,一件件回禀着赵有禄的安排:先分开周沄和黄秀芹,再找理由引周沄出门,十几个壮汉带着轿子埋伏在外头,抓到人塞进去就走,匡掌柜的人等在河边码头,接上轿子,立刻开船。
赵有禄那蠢货,安排得居然也算周密。
“属下安排了李定在码头接应,二公子,如果赵继一直不出现,咱们管不管?”黑衣人有点拿不准,公子对这件事始终没有明确答复,“一旦上了船,局势就复杂了。”
顾亦白沉默着,许久:“不管。”
眼前闪过周沄嘲讽的脸:你当真姓白,当真叫二?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的身份,怀疑他的目的,她与他周旋到现在,很可能是因为知道他的来意。在北境时他虽然没跟赵继打过交道,但他身为先锋,又是军师的胞弟,赵继很可能认得他,很可能偷偷通知了她,所以她才对他各种磋磨。
他决不能心软,长兄在九泉之下看着他。
黑衣人走了,雨还在下,鸭子今夜很安静,狗没叫,鸡也没有,但顾亦白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
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家里的鸡也开始叫,嘈嘈杂杂,新的一天。
头脑里晕沉沉的,顾亦白想起床,却一头扎进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突然几声狗叫,顾亦白猛地醒来。
坏事,睡过头了,误了磨豆腐!
披了衣服飞跑出去,一脚踩下,脚底下猛地湿凉,顾亦白低头一看,满院子都是水,没过了脚踝。
“阳沟堵了,水跑不出去,”周沄挽着裤腿拿着锨,“我去通阳沟,你在家照看娘。”
到处都是水,堂屋地势低,水已经顺着门槛往里渗,顾亦白拿过她手里的锨:“我去。”
她再可恨,终究是女人,他岂能让一个女人去干这种体力活!
余光瞥见一点白,下意识地看去,是她的脚,想是怕弄脏了鞋袜,此时她光脚踩着钉鞋,细细的踝骨,圆鼓的外踝。
顾亦白急急回头,耳朵上热辣辣的,飞快地向后院跑去。
踩的积水哗哗直响,周沄摇摇头,耳朵又红了,这又是为的什么?
顾亦白在后院墙找到了排水口,被石块堵得严严实实,就连缝隙都用泥糊着,除了赵有禄还能有谁?
“赵龙堵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
“为什么不管……”顾亦白说到一半,猝然停住。
不能管,他下的命令,想来这是赵有禄抢亲计划的一部分。
靴子已经湿透了,靴筒里进了水,顺着裤管往上洇,脏,若在以往他片刻也忍不了,此时却只是抿着唇,一点一点,撬开堵死的石头。
不狡诈,能行吗?会被堵下水道,水积多了,房子泡塌,人说不定砸伤砸死了。
不泼辣,能行吗?会被抢亲,被打闷棍,拿你换钱,还要你的性命。
越挖越急,越挖越狠,黑衣人看看情形不对,忍不住出声:“公子……”
“不管!”顾亦白压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
不能管,长兄在九泉之下看着呢,只要今天抓住赵继,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前院,周沄抱来两捆麦秸塞进门槛缝隙里,暂时堵住渗水,正想去后院看看,黄秀芹扶着墙出来了:“我帮你弄吧。”
“娘快回去躺着,”周沄连忙扶着她回去躺好,“脚好容易好点,不能下地,更不能泡水。”
门前水位正在降低,看来白二通好了阳沟,只是这房子。
周沄四下一望,厢房还好,都是青砖瓦房,耐泡,但堂屋是土坯房,此时下半截墙裙已经被水泡得变了颜色,太危险。
得赶紧找泥瓦匠看看,趁着今天没下雨,该修修,该补补。
周沄快步走到后院,顾亦白闻声抬头,她叫着他:“堂屋墙泡了,我去找泥瓦匠看看,你先把娘背到我屋里。”
顾亦白心里一跳,她要出去,赵有禄的计划,拆开她们,让她落单。
阻止的话极力压下去,顾亦白沉默着,点了点头。
来到堂屋,一蹲身,背起黄秀芹。
周沄在旁边扶着,有些意外。他瘦,年纪又轻,她还有点担心他背不动,没想到竟这么有劲。
让她越发怀疑他手上的茧子,他处理伤口的熟练,他必定是习武之人。
顾亦白背着黄秀芹进了东厢,这是他第一次进周沄的屋子,一眼望去到处都是白,小客厅里挂着赵继的遗像,桌上供着赵继的灵位,香炉里三根线香刚刚燃尽,想来是她一早起来点的。
这些天她要跑买卖出摊,大多数时间并没有穿孝衣,但眼下,处处都是她为赵继服丧的痕迹,让人生出愤怒,又不得不压下去。快了,今天只要抓住赵继,一切就都能结束了。
顾亦白背着黄秀芹到卧房,放在床上。
白布帐幔,白布床褥,一切都是干净简单,鼻尖闻到淡淡的香味,暖,甜,让人心跳突然有点快,顾亦白一言不发,快步出门。
院里积水哗哗流着,鸭子又出来了,嘎嘎叫着来回扑腾,她换上钉鞋往外走:“你在家照看着娘。”
她走了,门前那条路的拐角处有一小片树林,赵有禄在那里埋伏了十几个人,等着抢她,顾亦白在袖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赵继,早该伏诛的叛逆,为什么还不出现?
大黑突然冲着后门叫了起来,顾亦白回头,模糊听见敲门声,很轻,敲一下停住,片刻后又敲一下,似在犹豫,迟疑。
是谁?
大门外,周沄快步走着,路边一棵龙爪柳突然晃了下,两只斑鸠扑扇着翅膀飞了出去。
心里突地一跳,前天那种强烈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是谁,赵继?
几乎是飞跑着往树跟前去,积水踩得飞溅起来,树后面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远处突然有人叫她:“侄媳妇!”
是李秀英,小跑着往她跟前来,周沄停步等着,李秀英很快到了跟前,凑在她耳边:“你二叔找了十几个人,鬼鬼祟祟藏在前头小树林里,你张叔让我跟你说一声,你只管往那边走,到时候他自有安排。”
周沄一下子就明白了,赵有禄要抢亲。也许院里的积水就是他干的。先前她请张兴祖帮她盯着赵有禄,张兴祖想来发现了赵有禄的阴谋,做好了安排。
点点头:“谢谢张叔跟婶子,婶子先走吧,我自己过去。”
李秀英赞赏地点点头,这孩子真聪明,知道她在这里赵有禄有顾忌,未必敢动手。这孩子也真镇定,一般人听见这事早就慌了,她还能镇定自若,让她先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